经握住了玻璃门的把手——凉的。
磨砂玻璃的背面还透出走廊里金丝眼镜秘书的影子。
——叫醒我。
他推开门。走廊里eva的人形终端对着他点头致意。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校长——你刚才说你监控我婶婶的医保记录。还安排人送了跌打药。跌打药是卡塞尔产的——还是校门口药店买的?
校门口药店买的。二十一块五。报销单在古德里安那里。
路明非的喉咙动了一下。
从他听到婶婶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就开始堵的那团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眼泪,是一声极轻的气笑。
二十一块五的跌打药。
报销单还在古德里安手里。
不是重大机密。
不是炼金术。
只是在楼道里摔了一跤的老人家,膝盖上的药酒味,和邻里之间传的那句我们明明出息了。
昂热一个人站在水槽旁看着窗外。
窗外天还没亮。
十二月的卡塞尔总是亮得太晚。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手写申请表——把它夹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档案袋上是一行钢笔字:“路明非·s-07”,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最后一任”。
窗外卡塞尔钟楼敲了一下。凌晨四点半。走廊里只剩下夜灯的黄光,和零等在转角处手里拿着的便签。
路明非看到了她。
不是任务。
她今天没有任何任务。
没有执行部的通知,没有古德里安的传唤,没有训练。
她穿着便服——一件极普通的灰色卫衣,袖子挽了两圈,露出极细的手腕。
头发披散着,没有扎马尾。
手里没有武器。
只有一张小便签,和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温水。
她把杯子递给他。
温度——温水,不烫嘴也不凉。
她把便签也递过来。
不是任务简报。
是四行字。
第一行:“刚才在训练场看到你在跑——”顿了一下。
第二行:“训练强度不宜过大。明天还要——”顿了一下。
第三行:“今晚食堂的红烧肉偏咸。”第四行:“您需要润喉——水在这里。”
路明非喝完水。杯子还回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零的手永远是凉的。但她的耳朵已经红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校长办公室里昂热说的最后一件事——婶婶的跌打药是校门口药店买的。
二十一块五。
没有人安排。
就是有人摔跤了然后另一个人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去做。
不是任务。
不是任务的事情,他在卡塞尔三年接收到的从来没有超过他自己的预支。
零——明天零度。你可以多穿一件。
有。在衣柜里。还没拆标签。她的声音平稳一如既往,但信息是新的——她收到了一件新衣服,还没拆标签。
他怀疑不止一件,也不止两件——但他现在不问。
两个人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往宿舍方向走去,皮鞋底在深夜地砖上交替地响,节奏越来越近,最终重合。
路明非低头一看——零在调整步幅。
她把自己的步幅调成了和他完全相同的长度。
这样两个人的步伐可以不打架。
可以一起走到天亮。
楼道尽头。
楚子航一个人坐在狮心会装备室门口的台阶上。
没开灯。
只有手表上的表盘发着极淡的绿光,照着他膝盖上摊开的一本旧装备手册。
他的手机反盖在手册旁边。
屏幕上没有信号——深山训练很消耗电量,回来忘了充,也没人提醒他该充电。
装备室门没关严。
门缝里透出极细微的光,不是灯。
是苏茜左手腕上的银手环在闪——她今晚在清点剩余的枪支。
第三把的那根弹簧还在桌面上,和一管已经干涸了精液残留物的急救空管并列放在一起。
那是路明非晚上来拿外套时看到的——她说没做完,需要帮忙。
他帮的不是枪,是让她自己把弹簧装回去。
弹簧装回去时她的左手指尖已经没有冰霜。
只有创可贴还在眼角——翘了个角,和一缕极细极细没扎紧的头发。
楚子航不知道急救空管的事。
也不知道弹簧是被两个人装回去的。
他只是在黑暗里翻了一页装备手册,抬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光,然后继续低头。
手表表盘的光从绿跳成了蓝——凌晨四点半。
他还坐在台阶上。
不是等谁。
是他习惯了。
以前每次出任务苏茜都会比他晚归。
他一直坐在台阶上等。
今天不是任务。
他却还是坐在原地。
门缝里手环的闪光灭了一瞬——苏茜拉上了装备包。
弹簧固定完毕。
她站起来把装备包锁进铁柜,然后走到门口——停了一秒。
隔着门板,门缝的光灭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站好。
走廊另一头。
路明非回到了自己宿舍门口。
芬格尔在房间里打鼾——声音震天响,隔着门板和拐角都能听见。
零站在他旁边,把便签收回口袋。
想说什么,没说。
她的耳朵在走廊尽头的夜灯下红得不像一个血统稳定的a级混血种——不是血统不稳定,是路明非刚才在办公室门口那句叫醒我传到她布置在校园里的微型声呐监控里了。
她从凌晨到现在都在走廊里等他出来。
晚安。零。
您醒来的时候——需要便签吗?
需要的。
零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继续问。
她转身走了——灰色卫衣背影在走廊尽头拐角消失。
步幅已经完全调成了和他一样的长度。
这样明天便签上除了煎蛋的火候和时间,还可以多写一行她今晚在台阶上独自想了很久的话。
路明非推门进了自己宿舍。
芬格尔还在打鼾。
桌上泡面盒空了。
旁边多了一颗奶糖——不是芬格尔买的。
是叶知秋的未婚夫周幕今天下午塞进芬格尔手里的。
芬格尔转交到桌上,还附带一张小纸条压在奶糖下面:“周老师让我交给你——他说这个牌子不太甜。”路明非把奶糖剥开。
真的不太甜。
但口感是软的——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像有人用糖捏了一个字然后放在他舌头上。
他把自己摔进床上。
天花板裂缝还是那条。
窗外卡塞尔快要亮了。
他忽然想到昂热说的二十一块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