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后来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都是片段。01bz*.c*c最新WWw.01BZ.cc
姥姥说的多一些。
姥爷也会提,但他说得少。
他们讲的时候都坐在堂屋里,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飘。
姥姥说母亲放学不写作业,先唱戏。
书包往门槛上一丢,布包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人就站到堂屋中央去了。
姥爷的原话是:“她就往那儿一站,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张嘴,调子就对了。”
姥姥从厨房探头。
厨房在东边,灶台离门口三步远,锅里的水正冒着白气,灶膛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响。
夕阳从堂屋门口照进来,橙红色的光铺了一地,门槛上落着一道亮堂堂的光带。
小凤兰站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后墙的挂历上。
她扎了两条小辫,用红头绳绑着,跑了一路散了些,毛茸茸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被光线染成了淡金色。
圆脸晒得有点黑,鼻尖上挂着汗珠,汗珠被夕阳照得发亮。
白底碎花小褂,白布底子上印着铜钱大小的粉红色小花,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位,右边比左边高出一截,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背心边。
蓝布裤子,膝盖上两团泥印,下午在学校操场跪的,泥已经干了,裂出几道浅色的纹路。
塑料凉鞋,浅粉色的,左脚那只带子断过,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松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声音在堂屋里来来回回地弹。
她开口唱了。
咿咿呀呀的,嗓子还没开,有点哑,但调子是准的,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姥爷没说话,从椅子边拿起板琴,架在腿上,先摸了摸琴弦,然后拉弓。
琴声一起,像水从高处往下流,贴着地面铺开。
母亲的声音大了些,原本收着的嗓子放开了,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姥姥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西斜的光从她背后照进去,灶台上一片暗影。
锅里的水烧干了,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焦味。
她赶紧转身,端起锅往旁边挪了挪,拿锅铲翻了翻,又回头看堂屋——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白蒙蒙的,糊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了。
姥爷说那丫头的眼亮,说那眼睛里有光,像灶膛里烧到最旺时的火苗。
唱着唱着嘴角起了白沫,太用力了,嘴唇边缘凝出一圈细密的白色泡沫。
她唱得很投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脚尖上,身体微微前倾,两片鞋底几乎要离地,身子轻轻晃着,像院子里的向日葵被风吹着。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悬着,颤了颤,滴到碎花小褂的前襟上,洇开一个小圆点,白布上的小花被水浸透了,颜色深了一截。
她也顾不上擦。
姥姥从厨房探头,手扶着门框,声音穿过堂屋的暮色:“吃饭了!别唱了!”
姥爷不停琴弦,头也不抬,弓子在琴弦上平稳地走:“让她唱完这一段。”
姥姥没再催。
她回到灶台前,用锅铲翻了翻菜,又往堂屋看了一眼。
厨房里的光线暗了,窗外最后一抹橙红色正在消退。
她伸手拉了墙上的灯绳,灯泡亮起来,黄色的光铺在灶台上,锅里的菜冒着热气。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姥爷放下琴弓,弓子搁在琴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木头碰撞声,像是桌子底下什么东西倒了。
他把板琴靠墙放好,对姥姥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姥姥后来转述给我:“这丫头,有灵气。”
姥姥没有接话。
她盛饭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饭盛到碗里,热气往上升,白茫茫的,她眯了眯眼睛。
他放下板琴的时候手指在琴面上停了一下——指尖碰到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那声音在院子里弹了一下就散了。
那盏煤油灯后来一直放在堂屋的柜子上。
灯罩被烟熏得发黄,底座上积了一层灰。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灯芯烧过之后会结出一小朵黑色的花,第二天早上姥姥用指甲轻轻掐掉,手指上沾一层黑灰。
母亲嫁人的时候想带走,姥姥没让。
姥姥说那盏灯是你姥爷做的,灯座是木头削的,用刨子修过,摸上去光滑。
灯芯是从旧棉被里抽的棉线,搓紧了穿进铁管里。
---
姥爷最常讲的是另一段。师大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他在院子里修板琴。
夏天正午,太阳晒得地上的砖发烫,砖缝里的土都白了。
院墙上的丝瓜藤耷拉着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姥爷坐在马扎上,手里的螺丝刀在板琴的弦轴上拧。
他听到自行车铃铛响了一路,叮铃铃的,从巷口一直响到家门口,声音越来越近,铃铛越按越急。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巷口看。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母亲从巷口骑进来,碎花长裙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半截小腿。
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来了,落地时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手里举着一个信封,攥得很紧,信封的一角被汗浸湿了,皱了一小块。
阳光照在信封上,白色的纸面反光,姥爷看不清上面印的字。
他看到了女儿的脸,看到了她嘴角往上翘,露出了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母亲扎着马尾,骑了一路,几缕头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颊上。
额头上全是汗,大热天骑车骑了四十分钟,前额的发根都湿了。
她的眼睛亮,不是普通的亮,是整个人被点着了那种亮,亮得姥爷不敢多看。
她穿着白衬衫,领口洗得发硬,边缘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边,但干干净净,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碎花长裙,淡蓝色的底,白色的小花,裙摆被风吹皱了。
黑布鞋,鞋面上有一层灰,是踩自行车脚踏蹭的,左脚鞋头的布面被脚踏磨得发亮。
还没进门她就喊了一声:“爸!考上了!”
声音太大,巷子里的狗被吓得叫了两声,接着远处也有狗跟着叫了几声。母亲的嗓门没收住,尾音在巷子里弹了个来回。
她跳下自行车,车倒了没扶,前轮还在转,直接冲进院子。
信封塞到姥爷手里。
姥爷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信封正过来看,倒过来看,其实什么也没看懂。
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平。
母亲这才弯腰去扶自行车,车把已经歪了,她用手掰了一下,没掰正。
姥爷说那天她换了新衬衫才出门的。
碎花长裙洗得发白,衣领和袖口的颜色比裙身淡一些,熨得很平整,折叠的压痕还在裙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