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说好。
姥爷走了。
母亲关上门。
我在里屋写作业。
我听不太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但我记得那句话。
磨不开脸。
后来我听过太多次了。
每次母亲错过什么的时候,姥姥就会说一遍。
你妈啊。机会多。路子多。偏偏就喜欢由着性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电话是什么。一中来挖人。教委来调人。上面要提副校长候选人,填张表就行。
母亲一个也没去。
有一次我问过她。那天晚饭她做了红烧排骨,自己几乎没动筷子。我说妈,你怎么不去。
她看了看我。
她说你现在不懂。
我说那你告诉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站起来,收了我的碗,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的声音开了很久。
水流冲击在碗上,哗哗的。
我坐在桌子旁边。
桌上的菜还没收完。
我看着那盘红烧排骨。
油已经凝了。
白色的油脂浮在表面。
窗外的天色暗了大半,路灯的光从窗纱的孔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细碎的格子影子。
客厅很安静。只有水龙头的声音。
母亲洗完碗,擦了擦灶台。
她擦得很慢。
一下。
一下。
然后她把抹布挂在水龙头上。
走到客厅。
看到我还没走。
她在我对面坐下。
她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说那你想怎样。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
她说太远了。
我说平阳不远。
她说去了你怎么办。
我说我可以跟我爸。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爸管不了你。
我说我能自己管自己。
她没有再说话。
站起来。
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灯没有开。
后来我没有再问过她这件事。那天晚上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隔壁人家关灯的声音——拉线开关”啪”的一声,然后整栋楼暗下去一块。
那口铁锅我记得很清楚。
1997年冬天的一个傍晚。
我放学回家。
远远看到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有人在伸着脖子往里看。
有人站在路边的电线杆旁,双手插在袖管里。
有人在小声说话。
嗡嗡的。
听不清。
我跑过去。穿过人缝。我看到母亲站在院子里。对面是父亲。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口铁锅。铁锅躺在地上,裂了。
没有人说话。围观的邻居也没有说话。但他们也没有走。
我站在人群前面。
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
我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路边那棵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岔出几道黑色的线,像静脉血管的走向。
母亲的头发随便扎着。
做饭扎的那种马尾,不高,在后脑勺。
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生气。
不是难过。
是空的。
她看着地上的铁锅,没有焦点。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碎花棉袄的领口有一块油渍,中午做饭溅上去的。
腰间系着围裙,还没有解下来。
手垂在身侧。
没有攥拳头。
就那么垂着。
冬天的傍晚,天已经黑了大半。
院子里那盏灯开了。
黄黄的,照在碎锅上。
很冷。
我呼出的气是白的。
晚饭的味道从各家各户飘出来。
葱花炝锅的味道。
煤炉子的烟味。
母亲还没做晚饭。
灶台是冷的。
围观的邻居还在小声说话。不知道谁咳嗽了一声。然后脚步声。散了。
母亲什么都没有说。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锅。然后转身进了屋。
父亲站在院子里。过了一会儿,他也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他们在里屋说话。
不是吵架。
是说话。
声音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
但说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像地图。
我看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声音还在继续。
后来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有人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
然后又停了。
我后来睡着了。
那口锅后来被父亲重新补好了。他用铁丝箍了三道。还能用。
但养猪场还是出事了。
那口补过的铁锅一直搁在灶台上。
母亲每次看到它什么也没说。
有一次我见她炒菜的时候锅铲碰到铁丝箍的地方——发出一声脆响。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锅底的铁丝,然后把锅铲换了个角度,继续炒。
铁丝箍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和锅底的黑灰对比鲜明。
春天来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任何预兆。
村子里一切如常。
杏花开了。
田里的麦子绿了。
有人在村口的电线杆底下晒太阳。
我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去上学。
母亲在厨房里做早饭。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热气,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烧出来的木柴味顺着门缝飘到堂屋里。
她站在灶台前面。
手里拿着勺子。
她搅了搅锅里的粥。
然后盛到碗里。
放在桌上凉着。
她说吃了再走。
我坐下来喝粥。
粥很烫。
我呼呼地吹,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小团,很快就不见了。
她坐在对面。
看着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