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跑得格外放松。可能是因为”反正已经拿了名次”的心理,也可能是因为愤怒代替了恐惧。我撒开腿可劲儿跑,摆臂的幅度很大,步频越来越快。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我超过,他们的后脑勺在我眼前一晃,就落在后面了。风灌进嘴里,有些干涩。
冲过终点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好像是第一。
我在看台上找了一圈。没有母亲的身影。她大概在上班。
***
闭幕式结束后有庆功宴。
教练带着队员们在街边烧烤摊吃烤串。
大家很高兴,有人起哄要喝酒。
羊肉串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响,油滴到炭上,冒起一小团火苗,然后又熄了。
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混在一起,被晚风送到每个人脸上。
王伟超递给我一串,我没接。lтxSb a.Me
我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瓶汽水,嘴里的甜味让我觉得有点恶心。舌头黏黏的。汽水的甜和油腻的肉味混在嘴里,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趁大家不注意,我溜了。
穿过人群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
庆功宴的热闹声在身后慢慢远了,杯盘碰撞的声音、笑声、吆喝声,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身后已经彻底安静了。
只有脚步声,吧嗒吧嗒,在水泥路上回响。
到了家门口,大门紧锁。
铁门锁着,从外面推不动。
但我看到窗户里透出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一种柔和的光,带着颜色。
那颜色是粉色的。
卧室的粉色灯光。
粉色从卧室窗帘的缝隙里渗出来,把窗台也染成了粉色。
窗台边的墙皮上有一小块光斑,也是粉色的。
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那块粉色光斑一动不动地趴在墙皮上,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
风吹了一下,它没有动。
我攥着钥匙,铁门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过来。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滴,滴,一滴一滴的。
我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
走进客厅,往父母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粉色灯光从门缝下面透出来,一小条,在地板上像一根粉色的线。
我走到厨房,泡了一碗方便面。
热水从暖水瓶里倒出来,咕咚咕咚,面碗里升起一团白气,把脸熏得潮潮的。
撕调料包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调料粉末撒在面上,白的红的黄的,我用筷子搅了两下,盖子盖上去。
面泡好了,盖子在碗沿上跳了两下。
我把面端到餐桌前。
客厅没有开灯。
只有从卧室门缝透出的那一小条粉色光线和窗户外路灯的黄光混合在一起,在地板上变成了复杂的颜色。
餐桌上有一块桌布,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布,上面压着一块玻璃。
玻璃上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模糊的,像在水里。
我低头吃面。
一口接一口。
面条很烫,但我没停下来。
嘴里被烫得发麻,舌头顶着上颚,还是继续吃。『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得那么急。
好像只要嘴在动,脑子就不会想别的。
吃到一半,我听到了。
脚步声。从卧室里传出来的。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陆永平从卧室走出来。
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子里,像是刚穿上的。
脸上带着笑,一种满足的、懒洋洋的笑。
看到我坐在客厅,停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手正在系皮带,手指很慢,不急不忙的。
光脚,鞋在手里拎着。
他干笑了两声。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哟,吃泡面呢?怎么不早说,让姨给你整点好吃的。”
我没有抬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刺溜响。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林林啊,”
我打断他:“你没事儿就快滚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窗缝里的喘气声更让我觉得恶心。
他站起来,拎着鞋,慢慢走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弯腰穿鞋,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时间。穿好之后直起腰,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抬头。我看着碗底剩下的面汤,油花在汤面上浮着,一小圈一小圈的。
他推开门。门框吱了一声。脚步声下了台阶。然后是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轰,轰轰,排气筒响了两下,然后突突突地远了。
门关上了。
安静了。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滴,一滴一滴的。
五月初的夜晚不算热。
但屋里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泡面的气味混着陆永平身上留下的气味,汗味。
还有从卧室门缝里透出的那种淡淡的腥味,和前天窗缝里的气味一样。
***
陆永平走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面汤已经凉了。
油花凝结在表面,变成一层薄薄的白色膜。
我用筷子戳了一下,油膜破了,碎成几片,在汤面上晃来晃去。
我盯着那几片油花看了一会儿,把碗推到一边。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客厅里的一切都是安静的。
钟在墙上走,滴答,滴答。
冰箱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然后我站起来,推着自行车,走了出去。
没有目的。
只是往前走。
穿过村子,经过一片低矮的瓦房,经过养猪场,养猪场里传来几声猪叫,闷闷的,在夜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猪栏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飘过来,并不难闻,是那种农村夜晚特有的气味。
然后到了村北头的麦田。
村子里的灯光在身后。
田野在月光下展开。
麦浪在晚风中起伏,一大片一大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
麦秆相互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我停下来。脚踩在田埂上,松软的泥土陷下去一点。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从胃的位置一直堵到嗓子眼。
我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
手攥着自行车把,指节泛白,和前天窗缝里母亲的手一样白。
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肩膀,然后扩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