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
唢呐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刺耳。那个瘦老头吹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
我喝完汤,把碗还给那个人。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接过碗走了。
我站在角落里,又站了很久。
三
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母亲在家,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推门进院子,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堂屋的灯是黑的,只有走廊的灯亮着。
那盏小瓦数的,平时晚上去厕所才开的光,昏昏的,像一只倦了的眼睛。
我愣了一下。
奶奶还没回来,院子里没有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穿过走廊,走廊的水泥地冰凉,透过鞋底传上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发;布页LtXsfB点¢○㎡
我站住了,有声音,很轻,像猫叫,从父母卧室的方向传过来的。
我侧过头去听,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响,砰砰的,几乎盖过了那个声音。
我屏住呼吸。
是从那边来的,关着的门背后,压着的,闷着的,断断续续的。
走廊的灯光照不到那扇门。
它是一片暗影。
但我能分辨出那扇门的轮廓,木头的颜色已经被年月染成了深褐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件旧衣服,黑暗中看不太清颜色。
没有语言,只有声音。
母亲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闷在被子里哭的那种,压着的,断断续续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几个小时?
从下午到现在?
我站在走廊里,想敲门,手抬起来了,手指离门板大概两寸的距离,没有敲。
我停在那里,手指在空气中僵着。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后来腿麻了,从小腿肚子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我回了房间,脱下外套,外套搭在椅背上,发出窸窣的声音。
我躺到床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管的底座。
我每天都看到它。
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今天也没有。
我只是让眼睛固定在一个点上。
母亲的哭声穿过墙壁传过来,细得像一根针。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
那根针还是扎了进来。
我翻了个身,床板又咯吱响了一声。
我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压了一会儿,又拿开了。
我想起陆永平活着时的样子。
那张黑脸。
那双小眼睛。
那股柴油味,冬天他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搓着手喊“兰姐”的样子。
他往家里送东西,一大袋子水果,几条鱼,有时候是半扇猪肉。
他坐在堂屋里喝茶,翘着二郎腿,大声说话,笑的时候露出满口黄牙。
他看母亲的眼神。
我记起很多我不愿意记起的事情。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放幻灯片。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但很奇怪。
我并不觉得痛快。
我以为我会。
我想象过陆永平倒霉的样子,想过他会出事,想过他死。
但现在他真的死了。
我不觉得痛快。
一点都不。
母亲的哭声还在,闷闷的,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它像一个干涸的河床。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四
葬礼之后几天。母亲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那天是周六。
我从楼上下来,楼梯的木踏板在我脚下嘎吱嘎吱响着。
我看到姥姥坐在客厅里。
这很少见。
姥姥平时不常来。
她住在城南,骑自行车要半小时。
她的脸色不好看,铁青着,像冬天早上结了冰的水面。
母亲坐在对面,背对着楼梯口。
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肩膀。
她的肩膀平着,没有缩着,没有耸着,就那么平着,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不敢走过去,停在楼梯拐角,拐角处有一盆橡皮树,叶子落了一层灰。我站在橡皮树后面,屏住呼吸。但我听到了。
姥姥说:“你疯了?”
母亲没有回答。
姥姥又说了一遍:“你疯了是不是?二中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说辞就辞?”
母亲的声音很平:“我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姥姥的声音尖起来,像指甲划过黑板。“你一个女的,单枪匹马去跑剧团。你以为你是谁?”
母亲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姥姥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藤椅发出吱嘎一声。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你爸知道不?”
母亲说:“知道。”
“他同意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姥姥的眉头皱了起来,长到我屏住的那口气快要憋不住了。然后她说:“他不同意。但我已经定了。”
姥姥看着女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汽车经过,久到客厅里的钟敲了半点的报时,咚,一声。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我觉得姥姥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叹气上了。
她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上午的光线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上,水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屋里不冷。
但气氛让人发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骨头缝里的那种冷。
姥姥的叹气声很长,杯子碰到茶几的声音很轻,叮,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秒一秒,时间还在往前走,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时间都在往前走。
姥姥身上带着外面空气的味道,混着屋里热水的蒸汽味,还有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味,说不清楚,洗衣粉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凤兰啊。”姥姥说。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母亲站起来,藤椅在身后轻轻响了一声。她的声音仍然很平:“知道。我教了十几年书了,够了。”
她转身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墙壁,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
她有没有看到我。
她的视线从我站的方向扫过,没有停留,像扫过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我。
也许她看到了。也许她什么都没看到。
五
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在院子里写作业。
其实就是把书本摊在石桌上,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