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那双裹过的小脚走起路来有点晃。
她走到桌前,拿起公用筷,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肥的那块肉,放到父亲碗里。
父亲的碗沿被鱼肉的汤汁洇湿了一块。
父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低声说了句“妈”,声音有点哑。
奶奶没理他。
她已经转身走回去,又坐回门口剥蒜去了,蒜皮撕开的声音又响起来,脆脆的。
日光灯白得刺眼,灯管两端已经有点发黑了,照在菜盘上,油光泛泛的,红烧鱼的汤汁在灯光下闪着光。
不热。
但我吃出了一身汗,背上的汗把秋衣洇湿了。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清嗓子的声音。
奶奶在门口剥蒜的声音,蒜皮撕开的脆响。
菜的味道,红烧鱼,炒青菜,蛋花汤,都是母亲做的,和平常一样的味道。
我吃了一口鱼,肉质细嫩,味道是对的。
但我吃不出滋味,舌头像失去了味觉,嚼了几下,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到。
三
父亲回来后的一段时间,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很快就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发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但那块石头一直沉在池底,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它在。
我发现父亲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沙发上,一个姿势能维持半天,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
但电视开着也没看他真的在看,屏幕上的画面在变换。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
但瞳孔是散的。
有时候我放学回来,推开门。
父亲还是那个姿势,角度都没变。
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客厅的灯还亮着。
父亲还坐在那里,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电视开着,静音了,画面无声地闪烁着。
他的脸在屏幕光线里明明灭灭。
圆寸长出了一点。
但还是短的,发茬硬硬的,像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空了”的表情,什么都不剩了。
窝在沙发里,身体往下滑,脖子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手指交叉着。
穿着家里那件旧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了锁骨,一条灰色短裤,光脚,拖鞋踢在沙发底下,一只横着,一只竖着。
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对话,如果那算对话的话,大概是这样的。
母亲从厨房出来:“吃饭了。”声音不高不低。
父亲从沙发上坐起来:“嗯。”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吃饭,吃完饭,父亲帮着收拾碗筷,是帮忙。
但动作生疏,像第一次做这些事情。
他拿起一个盘子的时候,手指打滑,盘子差点脱手。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发出一声脆响。
母亲没说什么,接过盘子,放进了水池,水龙头开了一下,冲了冲盘子。
父亲站了一会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回沙发上去了。
客厅的灯总是开着,从白天开到晚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灯一亮着,就好像这个家还是正常的。
天气渐渐热了,风扇开始转,扇叶嗡嗡的,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又落下。
但父亲好像不觉得热。
他穿着长袖t恤,没挽袖子,汗也不出。
电视声,什么频道不重要,有时候是新闻,有时候是电视剧,有时候是广告,声音成了背景。
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嗡,偶尔有人从客厅经过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烟味。
父亲又开始抽烟了。
但他会站到院子里抽,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屋子,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奶奶整天唠唠叨叨,一会儿说父亲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一会儿说父亲该出去走走,整天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一会儿又说起爷爷的事,说爷爷当年也是这样,男人嘛,总有几天过不去的坎。\www.ltx_sdz.xyz
母亲听之任之,从来不接话。
她该做饭做饭,该备课备课,该睡觉睡觉,生活照常运转。
我听到奶奶有一次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
邻居问:“老严回来了?”奶奶说:“回来了。”停了一下。
“那可不,人回来了就好,慢慢来嘛,总要有个适应过程。”
她说话的时候点着头,好像在说服自己。
四
五一节前后。父亲第一次主动问起那一年的事,用一种试探的、小心的方式。
那天晚上,十点多。
奶奶早早回了屋,父母分坐两侧沙发。
我在凳子上洗脚,脚泡在热水里,暖洋洋的。
电视里在放《泰坦尼克号》,晚了差不多一年。
但还是有机会看到了,录像带出租店门口的海报已经褪了色。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得很认真,身体前倾着,像被吸进了屏幕。
父亲也看着。
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其实不在屏幕上。
他看着电视。
但眼光是虚的,穿过屏幕,落在更远的地方。
父亲弹了弹烟灰,又开了一瓶啤酒,啤酒罐的拉环被拉开,嗤的一声,泡沫涌了一下,又退回去。
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动作看起来随意。
但弹烟灰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茶几上,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母亲坐在沙发另一头,眼睛看着屏幕。
但马尾在靠背上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她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我在洗脚,水已经有点凉了。
但父亲开口的时候,我的脚在水里停住了,水面不再晃动。
泰坦尼克号里,杰克和露丝站在船头,张开双臂,音乐响起来,画面美得不像真的。
父亲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这一年,你姨夫,是不是老到家里来?”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变了,像有人把窗户关上了。
我看了母亲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她什么都没说,脸上的线条没有一丝改变。
父亲也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啤酒罐在手里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铝皮凹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露丝脱衣服的时候。
父亲笑了两声。
那笑声很干,像砂纸刮在木头上,哈,哈,两声,干巴巴的。
母亲瞥了他一眼。
但也只是皱了一下眉,眉头轻轻一蹙。
然后又松开了,继续看电视。
客厅的灯关了一半,只留了一盏日光灯,光线减弱了一半,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蓝的,白的,暖色调的,交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