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靠着墙,有的人直接躺平了。
母亲没休息。她走到排练厅后面的办公室,一个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间,六七平米的样子。里面一张旧桌子,一把藤椅,一个铁皮柜。桌上堆着文件、剧本、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上的漆掉了一大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只剩”人民”还看得清,后面两个字的白漆全掉了。缸子里泡着茶,茶叶已经泡乏了,颜色很淡。
她坐在藤椅上,翻着一沓材料。藤椅吱呀响了一声,椅面的藤条被压得微微下陷,边缘有几根断了的藤条翘起来。她侧过头,看到我了。
“站着干嘛?进来坐。”
我走进去。
在屋子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一把白色塑料凳,四条腿,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屁股。
桌角放着一面小圆镜子,巴掌那么大,塑料边框,有点旧。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镜子旁边是一把小梳子,梳齿里缠着几根头发。
镜子前面搁了一支口红,盖子是歪的,忘了拧紧。
我装作没看到。
“剧团怎么样?”我问。
她放下材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咕咚喝了一大口。
“还行。比想象中顺。”
“忙吗?”
她想了想,好像在认真评估。不是随便回答的那种想。
“白天排练,晚上还要弄剧本。评剧学校的事也在跑。有时候一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抱怨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满足感,好像越忙越高兴。
“那你,”我顿了顿,”觉得值得吗?”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姥爷似的。”
她没有直接回答。但那个笑——我觉得已经回答了。她低头继续看材料,翻了一页。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窗户外面是一排白杨树,夏天的叶子正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响。
排练厅里又响起了二胡的声音。
这回拉得连贯了一些,虽然还是有点跑调,但比刚才好了。
有人在跟着二胡哼唱。
我转过身的时候,又看到那面小镜子。镜子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深蓝色的绒面,大概一个打火机那么大。盖子半开着。里面是空的。
装耳钉的盒子。
我没有碰它。
只是看了一眼。
盒子的绒面上有一道压痕,大概是放了什么重东西在上面压出来的。
边角有一点磨损,不是全新的。
应该是用过的包装盒。
我没有问。但我在心里记住了那个盒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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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牛秀琴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暗红色的连衣裙,收腰的,裙摆刚到膝盖。
脚上一双白色高跟鞋,走路嗒嗒嗒的。地址LTXSD`Z.C`Om
头发烫了大波浪,披在肩上,像刚做了头发。
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手包。
那个包我见过,她每次来都带着,真皮的,上面有一个金色的扣子。
她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母亲。
“哎呀,还练着呢?”她的声音很大。那种大声不是故意的,是天生的嗓子亮,”张老师你可真是,”
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嗒嗒声变成了闷闷的声响。在母亲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下。
“瘦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母亲笑了笑:“吃了吃了。”更多精彩
牛秀琴摇头。然后她的目光也停在了母亲的耳朵上。
那颗银耳钉。
她看了一眼,不是李霞那种”原来如此”的眼神,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很短。然后她移开了视线,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晚上有个饭局,”她说,”文化局那边来了个人,你得出面。”
母亲想了想:“几点?”
“六点半。”
母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半。
“行。”
牛秀琴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哎,你那耳钉,戴着好看。”
说完就走了。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从排练厅这头响到那头,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排练厅安静了两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
排练厅从热闹到安静,只用了十几分钟。最后只剩下我和母亲。
她在排练厅里又呆了一会儿——把道具收到箱子里,把散落的谱子捡起来叠好,把地上的图钉按紧。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懒,是认真。
像这些小事也是演出的一部分。
我帮她收拾。
“你把那卷电线绕一下,别打结。”
我蹲下来绕电线。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把剧本和文件装进去。布包是深灰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线头。
“妈。”
“嗯。”
“你那个耳钉,挺好看的。”
她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往包里装东西。
“谢谢。”
就两个字。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心虚,是那种不太习惯被人夸”好看”的人,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没有再问。帮她把最后一捆线绕好,放进箱子里。
锁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厅。
里面已经空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地板上一片金黄。
灰尘在光柱里静静地飘着,细细的,密密地,浮在空气里,缓慢地旋转。
排练厅安静了,连吊扇也关了,空气纹丝不动。
只有夕阳照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了的琥珀。
我站在她身后,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的下颌微微抬着,目光从排练厅的这头扫到那头,最后落在舞台的方向。
她看了两三秒。
然后才把门拉上。
锁好。
她没有马上锁门。站了两三秒。然后才把门拉上,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咔哒。
回家的路上她骑自行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路上没什么人。
夏天的傍晚,田里的青蛙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密密匝匝的,从路两边的水沟里传出来。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灰色的,细细的一缕,在天空的背景上慢慢散开。
我骑在她身后,看着她骑车时微微弓着的背,白衬衫下肩胛骨的轮廓一起一伏的,像什么在呼吸。
她的马尾在风里一摆一摆的。耳朵上的银耳钉,被夕阳照了一下,闪了一闪。
我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