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
但今天晚上。
它突然变得特别清楚。
像一条地图上的线,从一个点出发,延伸到你看不到的地方。
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呼,吸,像涨潮退潮。
在黑暗里,我又想起那个小票上的字迹。收银机的打印字,蓝色的油墨,有些地方被手汗浸得模糊了。但”银质耳钉”四个字还很清楚。”平海百货大楼”几个字也很清楚。百货大楼,在县城中心,离剧团不算远。三楼是金银首饰柜台。我去过那里,陪同学买过东西。柜台很长,玻璃擦得很亮,灯光照在首饰上面,闪闪发亮。营业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站在柜台后面。我试着想象母亲站在那个柜台前,弯下腰,隔着玻璃看里面的耳钉。但我想象不出来。我不知道她是一个人去的,还是有人陪她去的。我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有没有犹豫。我不知道她是自己选的,还是别人帮她选的。
我翻了个身。
枕头有点热,翻过来,凉的那一面贴着脖子。
但翻过来之后凉的那一面也开始变热了。
我闭上眼。
那张小票在黑暗里浮起来,叠痕的位置,字迹的排列,数字的大小写,全都清清楚楚的。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注意很多东西。母亲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她穿什么衣服出门,和回来时是不是同一套。她接电话的时候,走到哪个角落。她说”剧团有事”的频率。她包里有没有新的东西,一张名片,一支笔,一包纸巾,以前她包里没有的东西。我开始留意她放在鞋柜上的钥匙串,多了一把银色的钥匙,我不认识是哪扇门的。我开始留意她手机充电的频率,以前两天充一次,现在每天都要充。我开始留意她换下来的衣服,有没有陌生的气味,有没有不属于家里的线头或毛发。我把这些全都记住了,记在脑子里。没有写在任何地方。但我知道——这些东西以后可能会用上。就像一个还没发生的案件。我提前在收集证据。
有一天下午,我在母亲的梳妆台上看到了一张名片。
白色的,简单,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
名字是三个字。
我不认识。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
没有单位名称,没有职务说明。
我拿起来看了看,纸质挺括,字是烫金的。
名片边角有一点压痕,大概是被夹在什么东西里压出来的。
我放回原位,按原来的角度放的。
那张名片搁在梳妆台边缘,和梳子并排。
后来。
那张名片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知道母亲收起来了,还是丢了。
但我记住了那个名字。
那三个字我查过一次,县城里的一个什么公司的经理。
网上关于他没什么特别的信息。
但那个名字。
我记下来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像那个小票上的日期。
我记下来了。
这些东西单独看,什么都不算。
一个日期,一个名字,一副耳钉。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有了形状。
一个我不认识的形状。
像拼图少了一块。
你知道它在哪,但你的手够不到。
但我在等它慢慢清晰。
没有再见。
但也没有忘记。
那张名片上的三个字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
但在街上偶尔看到相似的字形,我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不是故意要记住,是那三个字自己长在脑子里了。
像一株不需要浇水就能活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