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的广播。
“明天去文化局盖章,审批应该没问题。”
“你别担心我,我这么大个人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像一个人把手伸进水里,越伸越深,直到看不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听到她吸气的声音了,很深的一口,像要把什么话连同这一口气一起吞回肚子里去。
“行了,你忙吧。”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马上离开。
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挂断电话就急匆匆地回家做饭。m?ltxsfb.com.com
她靠着栏杆站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忘了时间。
风把她的衬衣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腰线。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是从下往上抹的,掌根从下巴推到颧骨,不知道是在抹眼泪还是在抹灰。
这是2002年春天的某个傍晚。母亲42岁。她的剧团刚拿到了平阳文化局的演出批文。我在平阳读大学,每周打一个电话回家。母亲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困难,她唯一的词汇是”忙”和”没事”。但风替她说了。她那干涩的声音、紧绷的语调、沉默的空白,替她说了所有她没说出口的话。
平河的水面泛着夕阳的碎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在水上。
母亲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大堤的堤面上,斜斜的,瘦长的。
她的短发在风中乱舞,遮住了半边脸。
即使从侧面看,她的轮廓依然清晰,高鼻梁,薄嘴唇,消瘦的下颌线。
她今年瘦了很多。
风吹过来的触感,温热,干燥,夹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电厂飘来的煤烟味。
她握着栏杆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被铁管吸走。
铁锈在她的手掌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眼角有没有泪。
这个问题我在多年后被反复追问过,但谁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在场的人只有她自己,而风已经替她把眼泪擦干了。
第一次母亲站在大堤上打电话时,我在宿舍里辗转难眠。第二次,我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三次,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按了静音。母亲的电话从”重要”变成了”日常”,从”不能错过”变成了”可以稍后回拨”,从”深夜来电”变成了”下周再说”。
大学食堂。
中午。
下课铃刚响过,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川流不息。
餐盘碰撞声响成一片,不锈钢的盘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夹杂着说话声、笑声、隔座的喊叫声。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兰州拉面。
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几片薄得透明的牛肉。
热气往上升,模糊了视线。
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妈。
我接起来,用肩膀夹着手机,一面吃面一面说话,筷子夹起面条,吸溜一口,嚼着。
“吃了没?”
“吃了,在食堂呢。”
“钱还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别硬撑。”
“知道了。lтxSb` a @ gM`ail.c`〇m 获取地址”
沉默。
“那行,你吃饭吧。”
“嗯。”
通话时长:1分08秒。
这是我和母亲之间的标准对话模板。多年来从未变过,像一段被写好的剧本,每一句台词都被固定了位置。”吃了没”等于”我关心你”。”钱还够不够”等于”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母亲想问的远不止这些。她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有没有交女朋友、功课跟不跟得上。但她从来不擅长问这些问题。她只能回到最安全的轨道上去。我知道她的潜台词,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挂断电话后,我把面汤也喝完了。
碗底剩下几片香菜叶,我用筷子拨到嘴里。
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最近一周,母亲打了三个电话。
其中两个我是在食堂接的,另一个是在去上课的路上接的。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顶着风,听母亲说了两分钟剧团巡演的事。
她说她要去平阳演出,说那个大剧院很大,说观众还不少。
我记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只记得风很大,我一只手捂着手机,侧着身子挡风。
周末。
我和几个同学在校外的小饭馆聚餐。
包间里很吵。
有人在划拳,声音嘶哑;有人在唱k,跑调跑到西伯利亚。
桌上杯盘狼藉,花生壳、骨头、用过的纸巾堆了一桌。
我喝了几瓶啤酒,脸红扑扑的,胃里暖烘烘的。
手机震动了。
母亲打来的。
我走到走廊上去接。
走廊的日光灯惨白,照在墙皮剥落的墙面上,投下僵硬的直角影子。
头顶的排气扇嗡嗡地转,像一架小型飞机在头顶盘旋。
风从排气扇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厨房的油烟味和冷水的味道。
我靠在墙上,墙是冰凉的,透过t恤传到背上,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和我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更放松,像她正在一个让她开心的场合里。
“在干嘛呢?”
“跟同学吃饭。”
“又喝酒了?”
“就两杯。”
“少喝点,伤身体。”
“知道了。”
母亲轻笑着说:“得了吧,妈也不指望你惦记,倒是你,好歹也给家里报个平安。”
我吸了吸鼻子,说知道了。
就在挂电话的那一刹那。我的手指已经按在挂断键上了,正准备用力。突然,从一个我没想到的方向,有一个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一个男人。隔着电话线。隔着一段距离。
“来晚了来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即便隔着电子信号,那声音也如此富有磁性。低沉,浑厚。像磨穿过三千张老牛皮。不是故作深沉,是一开口就带着底气的从容。
我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手指僵在挂断键上。
远处的生日会场传来笑声和音乐声。
走廊里的排气扇继续嗡嗡地转。
我听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只是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不听那声音了。
通话已经结束。
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扎了根。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只是”来晚了来晚了”五个字。而是那声音的质感,低沉,浑厚,像一层厚实的布料铺展开来。我不认识那个声音,但我确信那不是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声音更尖,更紧,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细绳。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包间。
迎面被陈若男糊了一脸奶油。
她咯咯笑着从我身边跑过去,留下一脸白色的奶油。
我笑着骂了一声,扯了一张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