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认识?”
“老同学啊,你妈跟贺老师都是他老同学。”
“那……梁叔也是在平阳长大的?”
沉默。几秒钟。在这几秒里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轻微的,均匀的,但节奏变了。
“少打听,不然生活费管老天爷要去吧。”
她的话像一把刀。
“你妈也就给人牵牵绳。”
牵绳。牵什么绳。牵谁和谁的绳。
“早点睡。挂了。”
忙音。嘟嘟嘟嘟。
我站在操场中央。
夜风继续吹过来。
t恤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宿舍楼的灯光在远处星星点点,像隔着一层纱。
操场太大了,太开阔了。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很小。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有风吹过的时候才想起来动一下。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脚踩在跑道上,一步一个印。
但我没有走回宿舍。
我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头低着,手机在手里握着,屏幕已经暗了。
看着自己的拖鞋。
拖鞋上沾了一些草屑,还有土。
第二天上午。
金星凌日。
天文钟上说今天水星会穿越太阳表面,几十年一遇的天文奇观。
教室窗外的天空格外亮,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通透的、干净的亮。
我抬起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看到,太阳太亮了,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金星凌日就这么过去了,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间里。
白毛衣的课。
最后一节。
她穿了一条牛仔裙,站在讲台上。
投影屏幕上放着她挑选的学生作品。
她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艺术这东西说到底是个爱好。”
然后她翻到了李俊奇的那幅画,《洗头的女人》。一个女人的裸体背影,头低着,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身体线条流畅,脖颈和肩膀的连接处在水光中柔和。乳房侧面的弧形隐隐显现。白毛衣说这幅画”让人眼前一亮”。
我坐在后排,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水光中女人的侧影。脖颈的线条。湿发贴在皮肤上的样子。我移开了目光。
周四傍晚。
西湖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金光粼粼,像铺了满湖的金箔。
水波推到岸边又退回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从录音棚出来,老厂房改造的,在一楼,设备还行,老板说随时可以来录。
我踩在湖边的石头路上往回走。
然后我停了。
我看到了陈瑶。
她站在湖畔的小路上,背对着夕阳。
她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白色亚麻套裙,一尘不染,黑丝裹着笔直的小腿,酒红色的发髻高高地盘在脑后,银色的耳坠在夕阳下闪烁。
旁边停着一辆奥迪a6,黑色的,漆面锃亮。
陈瑶的脸红到了耳根。嘴角的水泡又大了一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我冲过去,心里想的是”纳命来”,但刚跑了两步,陈瑶就看见了我。她飞快地朝我摆了摆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示意我不要过来。我停下来,站在三四步远的地方。
空气冻结了一两秒。
女人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上再扫到脸上,一个完整的审视的来回。然后她开口了。
“你叫严林是吧?平海的?”
声音清晰,不高不低。不是本地口音,是那种在省级机关待过的人说话的调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瑶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热,热得发烫,而且在发抖。”这是我妈。”
四个字。声音平静的,但我能听到底下的紧绷。
我看着她妈。
白色亚麻套装,酒红色发髻,银色耳坠在夕阳下闪光。
她也在看我。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t恤,洗得有些发白的、领口有点松的t恤,又移回我的脸上。
“阿姨好。”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你好,没有说别的。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看了陈瑶一眼,就那么一眼,又车门关了。
奥迪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平稳,很快消失在晚霞里。
陈瑶松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嘴角的水泡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她转过身,往湖边走。我跟在后面。我们都没有说话。
西湖的水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金色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
远处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
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里打滚。
一个小孩在吹泡泡,肥皂泡在夕阳下闪着七彩的光。
我跟在陈瑶身后,脚步声落在石板上,一前一后。
湖面上的波浪碎了夕阳的光,把它们拼成又拆散。
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面朝着湖面,背对着我。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站在湖边的身影。她在看湖。我也在看湖。但我们看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