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饺子。”姥爷说。
“韭菜鸡蛋?”
“猪肉白菜。”
“冰箱里没白菜了。”
“那韭菜鸡蛋也行。”
母亲转身往回走。我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白衬衫的领口,短发刚好搭在领口处,风吹过来的时候,后脖颈露了一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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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从养猪场那边走过来。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上面沾了泥巴和猪食的淡黄色印子。他走到田埂上,掏出一根烟,点上了。
“走了走了,回去。”
他弹了弹烟灰。弹进旁边的麦田里。
从远处看,父亲、姥爷、我,三个男人站在田埂上。三个高度。三个方向。父亲的烟在风里往我这边飘。
“你妈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倔。”
父亲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抱怨。也不是夸。介于两者之间。
我没接话。
“年限也够了。”姥爷说。他说的没头没尾。
“年限?”
“你妈那个剧团,做到现在,年限也够了。”姥爷看了我一眼,”该有点回报了。”
这句话在风里飘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父亲也没说话。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摁在鞋底上,灭了。
小舅妈从院子那头的路上走来。?╒地★址╗发布w}ww.ltxsfb.cōm她穿了件红底白花的衬衫,有点艳,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大。
“哎哟,都在呢!林林,真高!又长了吧?”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走走走,回家吃饭。”
她的手搭在我的上臂,手指上的银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我被她拉着往前走。身后是父亲的脚步声、姥爷的拐杖声。小舅妈的手指上那枚银戒指硌着我的上臂,有一点疼。
院子里的吵闹声在走近,亲戚们一拨一拨地来了。厨房里飘出一股油锅炸东西的焦香,混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有人在炸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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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姥爷被亲戚们包围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围着他问身体好不好、最近忙啥。
他坐在主位上,一一应付着。
脸上的笑是客套的,眼角的细纹里有疲惫。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太吵了。屋里人多,空气闷闷的——烟味、酒菜味、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又热又稠,吸进肺里像喝了口温水。
每个人都在说话。说剧团的事、说工作的事、说孩子的考试成绩。声音像一锅滚开的水,咕嘟咕嘟,从每一个角落冒出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撞到了一个人。
“哎呀,”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穿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白t恤。她手里拿着一本暑假作业。
“萌萌?”
“哥,”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掉了一半的门牙,”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里屋。张凤棠的女儿,萌萌,我表妹。
她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嘈杂被门隔开了一层。
“什么东西?”
她把暑假作业翻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一张过塑的照片。
照片上是几个女人。站在一个舞台前面。
“哪个是你妈?”
我指了指其中一个。
“那这个呢,”
她指向照片边缘的一个女人。长发、穿红色连衣裙、笑容很大。
“你认识不?”
我看了看。不认识。
“牛阿姨,你妈的朋友,她来过我们家。”
“……来过?”
“嗯。”萌萌点头,”上个月。她送了一个大袋子。”
“大袋子?”
“一个纸袋子,上面有字,跟这个一样的,”她指了指照片上的商标。ltx`sdz.x`yz一个我看不清的logo。
她还想说,门突然开了。
张凤棠站在门口。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腰上系一条细皮带,黑色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萌萌,写作业呢?别打扰你哥。”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气场。
“我没打扰,”
“写作业去。”
萌萌扁了扁嘴。把照片收回去,合上暑假作业。从床上滑下来,跑了出去。
张凤棠看着我。笑了一下。
“这孩子,话多。”
她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我一个人站在里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中尘埃浮动。
窗台上有一盆蔫了的吊兰,叶子尖发黄,卷起来了。
墙角有樟脑丸的气味——淡淡的,被阳光一晒,散出来了一些。
那个纸袋子,什么牌子?她没说出口。
陆宏峰从门口探进一个脑袋。他才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校服,胸前印着学校的名字,但洗得发白了,字快看不清了。
“哥,打游戏不?”
“不打。”
“哦。”
他缩回去了。门缝里最后一眼,他校服背后蹭了一块灰,圆圆的一块,像是摔了一跤蹭到的。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脚步声哒哒哒跑远了。
我站在里屋。外面的嘈杂声像一堵墙。越来越厚。透过门缝,能闻到烟味和酒菜的混合气味,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我站在里屋。外面的嘈杂声像一堵墙。越来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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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秀琴来的时候,快开席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站在院子里透风。
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巷口。
她推开车门下来,一个女人的身形出现在下午的阳光中。
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嘭——那种好车才有的声音,厚重,不散。
豹纹裙。黑色短外套。臂弯里挂着一个包。
我认得那个包,或者说不认得。它看起来不便宜。皮质,光滑的、泛着哑光的黑,搭扣是金色的。
“哎呀,林林,”
她看到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自然,但我觉得有点太自然了。
“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才这么高,”
她比了一个高度。
“牛阿姨好。”
“好好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软,指甲上涂了红色的指甲油。
她走进去。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准确锁定了母亲的方向,然后笑着走过去。
“凤兰,”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来啦?”
“来啦来啦,来就给姥爷拜个寿。”
姥爷在主位上欠了欠身,笑着招呼。牛秀琴走过去,把那个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放得很自然,像放一个普通的包一样。
饭桌上,牛秀琴一直在说话。剧团的事,”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