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解的房间。
“超导无痛人流。”
四个字。打印体。蓝字。粉色的纸。粉色的。那种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血的颜色。字是蓝色的。打印机的墨,均匀——整齐——没有感情。
我的手开始抖。
一张一张翻到最下面,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患者姓名:张凤兰。
日期:2004年11月日。
两周前。
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棍,嗡嗡响。我站在梳妆台前,手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灯光硬得厉害,晃眼。
“找着没?” 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然后脚步声走近了。
我下意识想把手袋塞回抽屉——但来不及了。
父亲站在门口,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里的光熄了。他走进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脸上挤出来的一个形状。
“那个环出了点毛病,取环的时候顺带刮了一下,你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啥都留着——”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我在听——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没事没事——快收起来——”
他把纸塞回手袋,拉上拉链,放进抽屉,关上。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重——”走吧——锅还热着——”
我跟他走出卧室。客厅的灯光照在脸上,我眨了眨眼。脑子里空了一片。
***
狗肉火锅在桌上咕嘟着。
父亲给我倒了半杯白酒,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锅里的油星在翻滚,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表面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白汽升起来,氤在灯光里,在灯泡周围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辛辣的香气,混着八角、桂皮和干辣椒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雪光透过水汽渗进来,白蒙蒙的。
“喝点。”更多精彩
我端起杯,透明的玻璃杯,白酒在里面微微晃动,挂壁的酒液慢慢流下来。
灌了一口。
辣,从舌尖到喉咙,像一条火线,从嘴里一直烧到胃里。
胃被那一下刺激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一股暖意从胃部向外扩散。
父亲也喝了一口。放下杯,筷子在锅里捞了捞,夹了一块狗肉放我碗里。
“吃。”
我埋头吃。肉很烂,但嚼不出味道。
半瓶老白干下去,父子俩没怎么说话。
父亲笑笑说:“我说呢。咋老觉得少了点啥。”
我埋头把碗里的汤喝干。父亲瞅了我一眼,”吃面啊。”
我抬起头:“咋回事儿到底?”
父亲愣了一下,笑容还撑在脸上,”不是说了嘛。那个环——出了点毛病,”
“哦。”
父亲的笑声轰隆隆地响起来,像个巨大风箱,”有史以来我们父子间第一次谈到性,哈哈哈——”
笑完之后,沉默。
电视里的声音填满了屋子。我看着火锅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冒上来,破了——又冒上来。
父亲的声音低了一点:“明天,要不咱去找老仙儿看看?”
“看啥?”
“看看你妈,是不是遇上啥不干净的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窗外大雪纷飞。
***
晚上我去了医院。
父亲骑摩托车送我,风很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到病房的时候,张凤棠在,李青霞也在。李青霞笑着说了一句”撒由那拉”就走了。
母亲已经睡了。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她侧卧在陪护床上,左手托胸,右手扶额,鼾声恬静。薄被掀开了一角,露出巴掌大的雪白肌肤,黑色休闲裤包裹着的线条。
我看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张凤棠坐在旁边,看着我说:“你妈身材好吧。”
我心里一紧。
“啊?”
“你妈身材好。” 她一字一顿,”人家可都说好。”
我攥了攥拳头,没有说话。
后来牛秀琴也来了。大包小包,笑着进门:“林林就是孝顺。”
她临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她压低声音说:“有事儿给老姨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会再主动给她打电话了。
***
那天晚上我守夜。
病房里只剩奶奶均匀的呼吸声和暖气片滋滋的声响。
窗外雪光泛着青色,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从墙角蔓延过来,像一个模糊的岛屿轮廓。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闪着绿色的光,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那些数字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小动物的眼睛。
我坐在陪护床沿上,睡不着。
那张粉色的纸还在我脑子里,”超导无痛人流”,打印体——蓝字——日期——2004年11月日。
两周前。
两周前她去医院做了人流,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家,做饭——上班——照顾奶奶——接我——笑。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从掌心传上来,尖锐的。
集中在几个点上,像被细针扎着。
但那种痛让我清醒,比脑子里嗡嗡的混乱好一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斜着飘,一片一片的。
密集的。
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我看着那些雪,想着母亲一个人去医院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雪?
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
她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回了家?
还是找个地方坐了一会儿?
我想象她一个人去医院的样子,挂号。排队。进手术室。出来。没有人陪着她。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躺在床上一整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她还躺着的。吓了一跳。她说”没事,躺躺就好了”,然后第二天照常起来,上班。做饭。
她从来不说。
从来不。
我躺在陪护床上,面朝墙壁。闭着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鼻梁。滑到枕头上。我没有擦。
奶奶的呼噜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
暖气片滋滋响着。
窗外,雪还在下。
***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