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每一句话。
我都看到了。
我都听到了。
我有一块80g的硬盘。
里面装满了你的秘密。
但说出来之后呢?
她会怎样?
她会不会哭?
会不会骂我?
会不会觉得,丢人。
自己的儿子看到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她觉得丢人。
她会觉得,她在我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她会觉得,她作为母亲的所有尊严,都在那些照片里,被扒光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轮廓很柔和。
眼角的皱纹像是一把打开的扇子,那些纹路一根一根地排列着,细密而清晰。
法令纹深深地刻在嘴角两侧。
嘴唇微微下垂。
她老了。
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她真的老了。
那些岁月。
那些眼泪。
那些沉默的夜晚,都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我鼻子一阵发酸。
但我忍住了。
“不需要。”我说。
她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窗外的光线继续暗下去。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排练厅里的光线变成了一种灰蓝色,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颜色。
那面大镜子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两个模糊的剪影坐在镜子前,一个是我——一个是她——两个人都被光线抹去了五官,只剩下了轮廓。
她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手掌在布料上拍打的声音,沉闷的。
一下。
两下。
站直的时候,听到她的腰发出轻微的响声,咔哒一声。
她用手捶了捶后腰。
手背捶在腰椎上,发出空洞的咚声。
像是一段木头被敲响。
她皱了一下眉,很短。
然后松开了。
“走。回家。给你做饭。”
我跟着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酸,坐得太久了。地板的凉意还在皮肤上残留着。
“不用了。我,”
“走走走。你难得回来一次。”
她先往外走了。
我跟在她后面。
走出排练厅。
走过走廊。
走下楼梯。
走廊里有一盏灯坏了。
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眨眼。
她的身影在闪烁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她的背影在前面,黑色的练功服。
头发扎起来。
肩膀还是那么窄。
但走得很快。
像是有人在前方等她。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哒。哒。哒。一下接一下。我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两种节奏。一前一后。
走到大门口。她停下来。等我。路灯正好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我们身上。
她的脸在灯光下。
那表情很难形容,像是知道所有的事情。
但什么都不说。
像是她已经明白了。
她的儿子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
而他能做的只是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能做的。
也只是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她在路灯下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想吃啥?”
我说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她想了一下。”吃饺子吧。韭菜鸡蛋馅的。”
我说好。
我们走在春天的夜风里。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
我的。
两条影子。
有时候重叠在一起。
有时候分开。
她走在前面半个身位。
我跟在后面。
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影子是黑色的。
不——是灰蓝色的。
被路灯的光和夜晚的暗调和在一起的颜色。
我忽然觉得,她一定是知道的。
她知道我拿走了那个盘。
但她不会问。
因为问了。
她就不得不面对那些事情。
那些她花了那么多年想要埋在河底的东西。
她还没准备好把那些东西重新挖出来。
她需要那个假装。
我也需要。
她走在前面。
我走在后面。
两个人的鞋踩在柏油路面上。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它一直在,持续地——稳定地——像是我们之间唯一不需要假装的东西。
拐过一个弯。
路灯的光变了方向。
影子从我们前面跑到了我们后面。
像是有人偷偷把影子从我们脚底抽走了。
大概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永远一前一后。
相隔了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不愿意让我走得太近。
我也害怕靠近她身后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东西。
夜风吹过来。
带着春天的味道。
我们一起走在路灯底下,走向一个我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前方。
她走路的节奏我太熟悉了。
右脚的步子比左脚稍微小一点,这一点我从小学就注意到了。
她走路的节奏就是她活着的节奏,有规律的——持续的——不紧不慢的。
就算全世界都在她身后崩塌,她也会用这个节奏走向下一个地方。
我跟在后面。
用同样的节奏。
右脚。
左脚。
右脚。
左脚。
在春天的夜里,我们母子用同一个步频走在同一条路上——但心里装着不同的秘密。
她的秘密是一块硬盘,被她的儿子拿走了。
我的秘密是,那些硬盘里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了。
而我们谁都不敢开口说破。
这就是我们的关系,在两排路灯之间,在影子被拉长又被缩短的间隙里,我们继续走着。
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起来,白色的。
在半空中翻卷了几下。
又落回地面。
塑料袋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它落下来了。
就像我知道有些事情,即使不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