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上。吐了。
吐的全是水。胃酸烧过喉咙,很苦。很涩。像是胆汁。
我趴在马桶边沿。额头上全是汗。瓷砖冰凉。贴着我的脸。那块瓷砖的缝隙里有一点黑色的霉斑。我看着那道霉斑。它像是一个小小的岛屿。
然后又吐了。这次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没有东西可吐了。但胃还在收缩。还在痉挛。像是一只手在胃里使劲地拧。
喉咙被胃酸烧得发痛。火烧火燎的。
我蹲在那里。手撑着马桶边缘。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照片。指印。视频。蓝窗帘。宾馆房间。音频。”自己跑来的。””处理掉。””我是被迫的。””那是个女孩。”
它们像是一团乱麻。缠在胃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拼尽全力地咳,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像人的声音。
像是什么野兽被卡住了。
干呕。
干呕。
干呕。
止不住。
像是什么东西憋了太久太久。
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是从胃里。
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我跪在瓷砖上。呼吸急促。手抓着马桶边缘。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终于停了。
我瘫坐在地上。
背靠着墙。
瓷砖冰凉。
那股凉意透过t恤传到皮肤上,一阵一阵的。
身上的t恤湿透了。
贴在背上,冷汗浸透的。
冰凉。
我能感觉到墙壁的纹理在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瓷砖接缝。
像是有人在我背上画了格子。
我看着天花板。卫生间日光灯的白光。很亮。很刺眼。有一只看不见的小虫在灯管附近飞。
我坐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
我低下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激在皮肤上,让毛孔收缩。
抬起头,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颧骨凸出来。下巴上还挂着水珠。
我盯着那个人——
“没事的。”我说出口。
那三个字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没有回音。
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小臂内侧,有一圈牙印。很深。皮肤已经发紫了。边缘有些肿。像是一枚印章。一枚我用牙齿盖上去的印章。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咬的。
可能是刚才。
吐的时候。
可能是哪一天晚上。
醒来就发现了。
那些齿痕,一个一个的。
排列整齐。
上下两排。
像是小孩子画的一串括号。
我看着那个齿痕。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袖子。把它盖住了。
我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我回到宿舍。大家都睡了。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上铺的床板吱呀了一声。
我爬上床。躺下。盯着天花板。
“都过去了。”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就像我妈说过的那些话一样。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窗帘缝里有一线光。微弱。像一根针。刺在黑暗里。
我想,有一天。我要把那个硬盘里的东西。全部变成文字。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音频。那个孩子。那个被称为”处理掉”的生命。那条在沙发上蜷缩起来的身影。那些在深夜独自面对电视的夜晚。那个被摔碎的手机。那条沾着血迹的碎片。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被手机碎片割破的伤口。
正在慢慢愈合。
但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色的印子。
像是一条河流。
永远在那里。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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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开始下雨。
春天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窗外轻声说话。
我想起大堤上。母亲走向台阶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都过去了。”
但我知道。
没有过去。什么都没过去。
那些齿痕还在胳膊上。
呼吸之间依然能感受到那些画面。
那些碎成蛛网的手机碎片。
我捡了一片。
放进了口袋里。
它会一直在那里。
像是掌心里那道细细的白色的印子。
像是那条河流,永远流着。
永远不会干涸。
我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沙沙沙的。
我想起母亲的那句话。
“那是个女孩。”
六岁了。
她要是活着——
窗外的雨声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着窗户。
一个六岁的女孩。
扎着两个小辫子。
穿着红色的小雨靴。
在雨里跳着。
踩水花。
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
像是碎掉的玻璃。
但每一片都在发光。
她回过头来。
冲我笑——
“哥哥。”
那一声叫得那么清楚,像是她已经叫过很多次了。像是在梦里练习了很久。终于有机会叫出来了。
我睁开眼睛。
黑暗。雨声。窗帘缝里那线光。没有妹妹。没有小雨靴。没有那一声”哥哥”。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只有枕头,湿了一小片。
我躺在那里。
听着雨声。
雨打在窗户上的节奏变了。
从沙沙沙变成了啪嗒啪嗒。
雨滴打在玻璃上。
然后滑下去。
留下一道水痕。
我盯着那道水痕看。
它在路灯的微光中闪闪发亮。
然后消失在窗框的边缘。
把那块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
握在手心里。
碎片割破过我和她的手指。
现在它落在我的掌心中。
像是夜空中最小的一颗星。
我把碎片攥紧,边缘扎进掌心。
有点疼。
但我没有松开。
我在黑暗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