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着窗外的树叶子亮闪闪的,每片叶子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我被唐小军强行送往龙山别墅。车开了快两个小时,一路上山路弯弯绕绕,我的胃翻了一路,酸水涌到喉咙口又咽回去。但他没有停下来让我休息。到了以后他让我脱衣服。我不脱。他打了我一巴掌,力气很大,手掌落在我左脸上,我的头被打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响了好一阵。我嘴角出了血,咸的,我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
后面的字我看不清了。
纸页上的字迹被水晕开,大团大团的墨迹变成了蓝色的花朵,边缘向外扩散着、模糊着。
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蓝,深蓝色的云朵,和纸面被反复揉搓过的褶皱。
我合上信纸,没有把它叠回原来的样子。 ltxsbǎ@GMAIL.com?com
我坐在长椅上,前面有一个小孩在玩沙子,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条纹t恤,蹲在地上。
他用塑料铲子把沙子装进小桶里,一把、两把、三把,装满,倒扣过来拍一拍,提起小桶,地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沙堡。
然后用手掌把它拍平,重新装。
装满,倒出来,再装满。
反反复复。
他的手很小,指甲缝里嵌满了沙子。
旁边一个老太太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看着他,手里织着毛衣,银色的毛衣针在阳光下闪动,两根针交错着、碰撞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咔哒、咔哒、咔哒。
毛线球放在她旁边的长椅上,是深蓝色的,线从球里被抽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蜿蜒的线。
阳光还好,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有一点刺眼,我眯着眼睛。
陈瑶的脸在我面前浮现出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瞳仁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生气的样子眉头会皱起来,眉心挤出两道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暴雨中站在我面前张大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从下巴滴落,她的头发贴在脸上,一绺一绺的,雨太大,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喝醉的时候喊我懦夫,那几个字从她嘴里滚出来含混不清,像是半融化的糖块黏在舌尖上。”懦,夫。”拖得很长,尾音消失在空气里。
“我总是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死。”
信的末尾有一句话。我读了很多遍。目光在那行字上来回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遍一遍。”也许有一天他会死。”话不长,躺在纸的右下角,离纸的边缘只有一指宽。我盯着那行字,从字迹里看不出写下这句话的人当时的表情,没有颤抖,没有用力的笔触,没有犹豫的停顿。字迹是平稳的,笔画没有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写下来的,像是一句话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写到纸上的时候已经没有波澜了。
我把信折起来塞回档案袋里。
折的时候尽量对齐原来的折痕。
我把纸页的边缘对齐,沿着旧折痕压下去,尽量让它回到原来的形状。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的一下,坐得太久了,关节僵硬了。
拿起档案袋走出公园。
裤子上沾了一层灰,灰色细尘在深色布料上很明显。
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灰已经渗进布料的纹理里了。
路灯亮了,不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而是一整排同时亮的,像有人同时按下了开关。
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脚底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十几米外的地面上,瘦长的、变形的黑影。
我走到路灯下面站定,掏出手机,翻开盖,屏幕亮了,荧光映在我脸上,翻到陈瑶的号码。
拇指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停了一下。?╒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我感觉到拇指下的按键微微凸起。
然后按下去。
嘟,一声。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空旷的、单调的。
嘟,两声。
嘟,三声。
没有人接。我又拨了一遍。第四声响的时候打通了,咔嗒一声,像是电话那头被拿起来了。
“喂?”
她的声音有点哑,声带没有完全打开的那种哑,像哭过,又像是刚睡醒。
那种声音我从来没有从她那里听到过。
那不是陈瑶平时说话的声音,平时她的声音清亮、语速快,尾音总是向上扬的。
这个声音是平的,像一条拉直了的线。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还在,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卡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我试着清了一下嗓子,但那个东西还在。
“你。”
“我没事。”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你别担心。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种不是空白的沉默,是一个人握着电话在听的沉默。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浅浅的、均匀的,但比正常频率快那么一点点。
“你看了?”
“看了。”
很长的一段沉默。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很轻的一下,像是用鼻子吸气时鼻腔里有液体。
然后停住了,像是在等着什么我可能会说的话。
“那就行。”她说。然后挂了,电话里传来忙音,嘟嘟嘟嘟,单调的、急促的。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路灯在头顶嗡嗡响。
那种老式高压钠灯特有的声响,电流通过灯丝时的振动声。
光线把周围的一切照得惨白,路面、树叶、我的手背,都罩上了一层黄白色的光晕。
影子在我脚下缩成短短的一团,像一个黑色的水洼。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金属外壳贴着大腿,凉的,继续走。
路灯一盏接一盏从我头顶经过,我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长又缩短,走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影子先是缩短到脚下,然后迅速拉长,被下一盏路灯接过去。
档案袋的边角硌着肋骨,硬硬的,每走一步就硌一下。
我没有把它换边。
烤红薯的气味从某个角落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焦糖的香气,某一个亮着灯光的窗口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笑声很大,是那种罐头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听起来有点失真。
有人站在阳台上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一个人影俯在栏杆上,看不清是男是女。
这些平常的画面从我身边掠过,但我一样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它们像水面上的倒影,从我的视野边缘滑了过去。
我走过学校,校门已经关了,铁栅栏门上了锁,走过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了,门缝里漏出灯光,走过已经打烊的水果摊,帆布篷收起来了,空荡荡的木架子上还留着水果的气味,苹果和橘子的甜味混在一起。
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座桥上停下来。
桥下的河水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那种铅灰色的、不反光的暗,河面平静,看不出流动,像是凝固的。
我把档案袋放在桥栏上搭着,桥栏是水泥的,表面粗糙且凉,看着河水。
风贴着河面滑过来,带着铁锈和淤泥的气息。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