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头坐在那里,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掐进虎口里,掐进肉里,指节泛白,关节处的皮肤绷紧发亮。
手背上有几道红色的印子,不是抓痕,更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横在手背上,边缘不整齐。
忽然她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铁皮。
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整个身体随着那声咳嗽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掩住嘴,驼色大衣的袖子,咳完了又转回来,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像是那声咳嗽没有发生过。
风又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一块青紫色的印记,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淤血在皮下扩散开了一样。
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
那不是新伤,颜色已经变深了,发紫,边缘泛着黄绿色。
我张了张嘴,下颌打开了又合上,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干燥的,沉重的,一个字也出不来。
我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
对不起。
或者别的什么。
但话到了喉咙口就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声带上,怎么也挤不出来,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艰难,手掌抵住墙面,手指张开,整个手掌贴在墙面上,指尖泛白,用力将自己撑起来。
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去。
然后又硬撑着伸直了,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红色毛衣的布料擦过我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皮肤,羊绒和皮肤之间短暂地接触了一瞬。
然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停顿了大约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
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洗衣粉味道了。
那种带一点柠檬香味的,是一种更沉更涩的气味,混着隔夜的烟味和樟脑味,还有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一种带着体温的、潮湿的气味,像是被子很久没有晒过的味道,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内部腐烂的味道。
她走到剧团门口,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咿呀声,铁轴和铁槽之间的摩擦声。
她侧身进去,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是整个身体,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缝里最后一道光线收窄,越来越窄。
然后,消失。
铁质的门锁咔嗒一声咬合了,锁舌弹进锁槽的声音,清脆的,确定的。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很久,久到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的麻木感。
风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枯黄的、卷曲的叶子,打着旋从我脚边经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仰起头,天很蓝,没有云,蓝得让人心慌。
那种没有任何遮挡的、彻底的蓝色,像一面巨大的穹顶压在这座城市上空,而我是唯一一个抬起头看到它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
水泥地上。
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嵌在地面的缝隙里,不大,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
我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用手指碰了一下,硬的,像干透的油漆,已经干透了。
指腹碾过的时候它碎成了细末,暗红色的粉末,嵌进了我的指纹里,在指纹的纹路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我盯着手指上那道红线看了几秒。
然后把手指收进裤兜里,指尖在裤兜的内衬上蹭了蹭。
但那个颜色没有完全蹭掉。
转身走了。
脚步很慢,每一步膝盖都是软的,像膝盖骨被抽走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电线杆上。
电线杆是水泥的,表面粗糙,靠上去的感觉是凉的,隔着毛衣也能感到那种凉。
上面贴满了小广告,一层盖着一层,办证的、招聘的、出租的,有些已经褪成白色了,有些还新鲜,纸张还没有被雨水泡软,一角的浆糊还是白色的。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已经瘪了,还剩两根。
手一直在发抖,手指捏着打火机,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火轮的摩擦声,嗤,嗤,嗤,第三下的时候才出了火,火苗在风里摇晃着,我用手拢住它。
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滚烫的,再呼出来。被风吹散了。灰白色的烟缕瞬间被撕碎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对面早餐摊的葱花爆进油里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滚油遇到潮湿的葱花发出的爆裂声,香味顺着风飘过来了,葱花的焦香混着油条的油香。有人在喊加个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的。”老板,加个蛋。”日常的声音,日常的气味,日常的光线。一切都还是日常的,上课的上课,上班的上班,卖早餐的大妈还在吆喝。”包子,热包子。”声音穿过早晨的冷空气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鞋底碾过烟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脚下碎裂,又碾了几下。
然后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剧团的门关着,铁皮门,窗帘拉着,深蓝色的窗帘。
什么都看不见。
我转身走上街道,没有回头,步子迈出去了就没有停。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等红灯。
身旁站着一个等公交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光,照得他的脸色发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头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我,一个站在路口等红灯的年轻人,和所有站在路口等红灯的人一样。
我拉了拉高领毛衣的领口,手指碰到领口的边缘,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高领紧紧贴着我的脖子,羊毛的触感。
那几道抓痕在领口下面被遮得严严实实。
绿灯亮了。
我跟着人群穿过了马路,周围的人在快步走,皮鞋踩在斑马线上发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我一步一步地走,没有快也没有慢。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前夜下过雨,反射出一片白光,白色的光从地面向上照射,让所有的人和物都带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街道在冬天的上午一点一点热闹起来了,店铺拉开了卷帘门,哗啦啦的金属声,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公交车的车门打开,哧的一声,有人下来,有人上去。
我在这些声音里走了一会儿。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只是走。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看到一家网吧,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新时代网吧”。我停下来,推开了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走了进去。
网吧里光线很暗。
只有显示器的光,蓝白色的荧光,照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泡面的味道,还有汗味。
那种不通风的房间特有的闷臭味。
我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