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出来的脖颈。肩膀在睡着的时候,是塌着的,不是放松的那种塌,是”终于不用撑着了”的那种塌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在热菜。
我在奶奶床边站了一会儿。
确认她只是睡着了。
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停车场。
春节期间的停车场车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在冬青丛旁边打羽毛球。
球掉进积雪里了。
他们笑起来,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遥远的
那一阵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把母亲吵醒了。她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我站在窗边,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在这个地方是合理的。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奶奶……”她先问的是奶奶”睡着呢”我说。母亲哦了一声,坐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她醒了。但没有完全醒。眼睛里还带着睡意,那种从梦里直接被人拉出来的恍惚感。嘴唇有点干,起皮了。头发有一些乱——后脑勺压平了一片。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我看到她坐起来的时候——手在床沿上撑了一下——撑得很实,所有体重都压在那只手上——指节泛白。她缓了几秒,才抬起头
手机震了。呆逼在群里喊打篮球。我本来想拒绝。但母亲说:“医院用不着这么多人,去玩吧”嗓音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门被推开了。姥爷站在门口,旧棉袄。肩上落了一层灰。他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表情。母亲站起来,速度快得不自然
“爸,你怎么来了?”
“出来”
姥爷转身就走了,没有等她。母亲跟了出去。门没有关,我站在门里,看着走廊尽头的光
姥爷站在窗边。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窗缝不大——但那一条风的声音很尖。
他背对着母亲。
棉袄的肩线处有磨损的痕迹——穿了很多年了。
他站在那里。
没有回头
“别瞒了”
母亲没说话。低着头站着
“你当我老糊涂了?”
母亲的睫毛动了一下。thys3.com她开口,声音很轻”爸,我没想瞒你”
“说”
姥爷没有回头。那一个字摔在地板上,干脆,没有余地
母亲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走廊的地砖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姥爷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唉”
那一声叹息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被挤出来的。他没有再说别的,拎着那袋水果,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慢。没有回头
母亲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病房旁边的卫生间。门关上了
我在门里站着。没有动。过了很久,我拉上门,没有关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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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b区大厅。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
羽绒服的拉链都拉好了,一摸口袋。
ipod没在,想了想,应该是落在窗台上了。
转身往回走。
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我走的时候没有关严,伸手推门
门推开的瞬间。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叹息,悠长的。
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那叹息变成了一种嗬气声。
上升的——疙疙瘩瘩的。
像是通过嗓子眼的空气被什么东西串了起来,串到顶的时候。
我听清了
那是哭声。压抑的,不敢出声的,被捂住了嘴的
我就那样站着。
手在门把手上握着——门把手是金属的,凉的。
我感觉到那凉意从手心透进来。
沿着手臂往上走。
我没有把门推开。
也没有把门带上,手在门把手上握着。
没有推,也没有拉。
卫生间的门是关着的。
隔音不好。
我能听到声音的来源就在卫生间里,母亲在卫生间里。
她的哭声不是一个完整的哭声,是碎的。
一段一段的。
像是她在努力把它咽回去,但咽不干净,每咽一次。
下一次涌上来的时候就更大一些。
然后是水声。
她打开了水龙头。
大概是为了掩盖哭声,但水声太大了,反而让哭声听起来更刺耳。
水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像一个浑浊的、潮湿的声音团
我没有叫她。我站在门口。应该做什么,可以推门进去,母亲。可以转身离开,假装没有听到——可以敲敲门。问她怎么了。他什么都没有做,站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哭声也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擤鼻子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她以为他在门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哑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但听清了那个语气,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一种”撑不下去了,但还是要撑”的绝望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走开了。脚步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得不像自己的脚步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走廊里被照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眯眼,眼睛是直的,看着前方。但什么也没看。他走到停车场边上。停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手没有抖,但我抽第一口的时候。被呛到了,弯下腰,咳嗽了好几声,然后直起身来。把烟抽完。停车场很空——过年的停车场。几辆车孤零零地停着。风从停车场的空地穿过来——没人挡——直接吹到脸上。冷的。我站了一会儿。把烟头踩灭——鞋底在水泥地上碾了一下。灰色的烟灰被碾碎了。被风吹散了。然后我走回球场的时候。呆逼们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我笑了笑,”迷路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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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多。我背着球包回家——球包里一股汗味,混着球馆地板胶的味道。路上经过超市,进去买了点东西。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提在手里。走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自己家的窗户亮着灯——厨房的灯。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下,不想上楼。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想让母亲看到我的表情。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提着东西上楼了。推门进去,客厅里开着电视,没声音,静音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了,在球场旁边吃的”
母亲没再说什么,缩回厨房,继续忙她的,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喝碗汤,暖和暖和”汤碗在桌上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汤在碗里晃了一下——油花在灯光下一闪。我在桌边坐下,汤是热的,排骨萝卜汤,低头喝了一口。排骨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炖了很久的那种味道,萝卜已经炖透了。入口即化。汤面上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