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说完那句话之后,表情没有变化,不是惆怅——不是期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阳光变暖了。春天要来了。
但那两句话,在这个午后的客厅里,像是某种宣言。
经过了那个最冷的冬天,经过了那些光盘里的画面,经过了医院的除夕,经过了灯笼房的掀桌,经过了杀猪刀的对话,阳光还是变暖了。
我忽然觉得,母亲说这句话,不是在说天气。
她在说,她还活着——还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还能告诉儿子,春天要来了。
傍晚。再坐一会儿。
阳光的角度变了。
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射,在地板上移动了一段距离,从客厅的中央移到了沙发脚下。
那些漂浮的灰尘,在斜射的光线里,移动得更慢了,像是在黄昏里倦了。
漂浮的速度减慢了。
有些几乎停在了那里。
我站起来。
去倒了两杯水,饮水机的热水开关,咔嗒一声——热水流进杯子里,热气升起来。
一杯放在母亲面前,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
叮的一声——一杯自己端着,手掌包着杯壁,温热的。
母亲端起水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你几点的车?”
“六点半。”
母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面的指针——短针在五和六之间,长针在七的位置,”还有一个多小时,不急。”
“嗯。”
我坐下来。没有急着收拾东西。
母亲也没有催我。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半闭着眼睛,像是要在这最后的阳光里,再待一会儿。
墙上的钟在走。窗外的树枝上。有麻雀在叫——啾啾——啾啾——两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翅膀扑棱了几下。然后飞走了。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正常。
离开。和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五点半。我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背包拉好拉链,走到门口,换鞋。
母亲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手扶着门框——
但这一次,她和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她走过来。
伸出手——帮我把外套的领子翻好。
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指尖在我后颈处停了一下。
把翻进去的领子翻了出来。
整了整。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后颈,凉凉的——但不像冬天那么冰了。
是那种皮肤正常的凉,和我的体温相差不大。
我没有躲,站在那里,让她翻好了领子。
“到了。”
“打电话。”我替她说了。
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嘴角往上弯了不到一厘米。
“知道就好。”
我拉开门,跨了出去——脚踩在门外的地面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门口,夕阳从侧面照过来。
橙红色的,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她的头发在逆光中,边缘是金色的,里面是深色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着——看起来——比以前好了很多,像是那个冬天真的过去了。
“妈。”
“嗯?”
“下周,我再回来。”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我,沉默了两三秒,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但那个字,和春节时她说的”但愿吧”——是同一个声音,但不同了。
我转过身,沿着街道走去。没有再回头,但我知道——她还在门口站着,看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拐过街角。
夕阳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前面,像是在引路。
我走过了街角,走过了那些已经摘下来的红灯笼的位置,有些痕迹还在墙上。
淡淡的——方形的一块,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浅一些,在晚风里——那些痕迹——再过些日子,连那些痕迹也会消失。
尾声。终。
那天晚上。
长途车驶离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面,县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慢慢远去。
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沉入水底的灯,一盏一盏地沉下去。
直到最后一盏也看不见了。
路两边的田野,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地向后退,月光照在翻过的土地上。
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是大地的呼吸在月光下微微起伏。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想起,春节的那些日子,医院的消毒水味,母亲在卫生间里的呜咽,姥姥家六个人的圆桌,姥爷讲的那些年轻时的故事,母亲问”是不是老多了”——光盘里的那些画面,灯笼房——杀猪刀——阳台上的毛衣,母亲的手放在我头顶上。凌晨五点的厨房,
我想——如果以后我写这本书,我不会从那些光盘开始写,不会从1998年的养猪场开始写,我会从那个下午开始写,从母亲说”阳光变暖了”开始写。
因为我终于知道了。那才是故事的开始。
不是那些黑暗的东西,是黑暗之后,阳光变暖的那一刻。
长途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引擎的嗡嗡声,低沉的——连续的——像一段没有终点的旋律,从车轮底下传上来。
贴着车厢的底板,托着座椅,托着每一个人。
我靠着窗户,手放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小团柔软的东西,我拿出来一看,
一根红绳。
不是手腕上那根,是一根新的——编了一个简单的平安结,结扣捏得很紧,线是新的,没有褪色。
大概是母亲在我出门前,放进口袋里的,趁着帮我翻领子的时候,悄悄放进去的。
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气味,那种洗过之后晾干的气味,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衣服。
我握在手心里,没有戴上。
就握着。
红绳在我的掌心里,温热的,染上了我的体温。
结扣处的线脚收紧的,所有的线头都藏在了结里,没有一个线头露在外面。
窗外,夜色中的田野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地——向后移动,像是大地在缓缓翻页。
前面还有很远的路,但天色,正一天比一天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