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还是没有转身。
辛苦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走了十步。没有停。没有停的那一下。电梯来了。电梯走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绫站在房间里。拿起他喝过的那杯水。杯底还剩半指深的温开水。她没洗杯子。把它放在精油瓶旁边。然后走到桌前,翻开一个素面的笔记本。
第六页。
她的中文书写比口语流利。她在日本学了两年中文,写比说快。笔尖是一支细头钢笔,墨水是深灰色的。
首次服务。
顾衍深,38岁。
望诊:右肩比左肩高三毫米。
斜方肌三级(右三点五级)。
胸锁乳突肌左侧中段有陈旧性结节,直径约两毫米,推测形成时间≥两年。
天柱穴右侧压痛明显,辐射至太阳穴。
左肩胛骨缝深层筋膜紧张度六级(十级量表),推测情绪性积聚,时间≥三年。
精油用甜杏仁底加薰衣草三滴佛手柑三滴。
睡眠潜伏期:约四十二分钟。
睡眠深度:达到丹田呼吸水平。
大约在凌晨两点零八分自然醒。
她停下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翻到笔记本扉页。页脚有一行自己写的字。不是今晚写的。是她刚来上海时写的,字迹已经干了好几个月。
按摩师守则第一条:情绪结节的名字不问。
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玄关。
地板上有一条很细的反光。是刚才那枚别针。她弯腰捡起来。针尖在食指腹上按了一下,没出血。
她把别针别回作务衣腰带内侧。
木牌从门外取下来。営业中翻面,换上本日终了。木牌碰在门框上的轻响。今晚最后的声音。
……
??日期:06-
?时间:02:30
???地点:绫的公寓
凌晨两点半。
她拉开帘子,让静安区的霓虹照进来。站在窗前,自己按了一下左肩胛骨缝。她的手指不够长,够不到那个角度。她需要另一个人帮她按。
但她没有另一个人。
她松开手。
把绿茶倒了,洗了杯子。
两个杯子。
一个她的,一个他的。
他的那个杯口还有他嘴唇留下的浅浅的印。
她洗的时候拇指停顿了一秒。
然后继续。
关了灯。
按摩床上还留着他躺过的那块区域。
床单的褶皱是一个人形。
她把它铺平。
铺平之后还有微微的余温。
精油的味道。
薰衣草多一点,佛手柑少一点。
和他的皮肤的残余温度混在一起。
绫在黑暗中站在原地。
作务衣的腰带被她解开。布料滑到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她换上自己的浴衣。深蓝色。素面无纹。腰带打一个半幅结。
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
她把右手放在左手手腕上。拇指按住内关穴。自己的脉搏每分钟六十八下。快了八下。
她闭眼。
脑子里出现的是他左肩胛骨缝那个指甲盖大小的情绪结。
按摩师守则第一条。
她说给自己听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到。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精油的味道。和她手心的味道一样。
凌晨三点。她还没睡着。
这是她来上海之后第一次因为一个客人的身体数据失眠。
不是因为专业。是因为他在她掌心下睡着的那张脸。那张没有了顾总的脸。那张松开了牙关、让下唇微微往外翻的脸。
她认得这张脸。
不是从档案里。
是从她自己身上。
她母亲教茶道时就是这张脸。
在客人面前是先生,在茶室里对着茶筅时牙关永远是咬紧的。
只有关上门,解了腰带,脸才会松开。
她认得这种松开的稀有。
所以她才会在按完内关穴之后,还在想他今晚能不能继续睡。
凌晨三点半。她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在刚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
备注:下次,翻过来之前,先确认他是不是已经睡了。
合上。关灯。这次真的闭眼了。
静安区的霓虹在她眼皮外面闪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