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大堂按钮。孙琦跟进来,站在她身
后半步的位置。
电梯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和沉默的空气。数字一格一格往下
跳。孙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只酒店的白色拖鞋,一只脏兮兮的球鞋,
鞋带踩在脚底,袜子的颜色还不一样。他又偷偷抬眼,瞄向身边陆淼淼的手。她
的手还揣在大衣口袋里,攥着手机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隐隐透出来,攥得很用力。
他手指动了动。他想去碰她的手,想把她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但他不知道
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电梯到达大堂。门开了,明亮的灯光涌进来。陆淼淼走了出去,手还揣在口
袋里。孙琦跟在她身后半步--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只是这一次,走在他前面
的那个人,不是去把他交给谁,而是带他去吃火锅。
酒店门外的街道很冷,元旦刚过的夜风灌进领口,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远
处街角亮着一排暖黄色的灯,火锅店的招牌在夜色里冒着热气。这一次,前方的
路似乎不再是通往那个既定毁灭的终点,而是指向了一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奖励」,也不知道这顿火锅之后,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也……不想选择。
他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却依旧无法抗拒那一点…
…或许只是虚幻的暖意。
两人前一后,走进了冬夜寒冷的街道,朝着远处闪烁着诱人灯光的火锅店走
去。
身后的快捷酒店,那个充满泪水、对峙、脆弱和微妙转机的房间,渐渐被淹
没在城市的灯火与夜色里。
***************
火锅店的招牌在寒夜里冒着红彤彤的热气,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隐
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憧憧的景象。门口等位的队伍排得老长,人们的呵气在冷空气
中凝成白雾,交织着食物的香气和对温暖的期待。
孙琦和陆淼淼排在队伍末尾。冬夜的风依旧刺骨,但站在她身边,那股寒意
似乎被隔开了些许。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手指在身
侧悄悄蜷缩,又松开。
他缓慢挪动自己的手,想去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指尖还没碰到,陆淼淼手腕轻轻一抬,避开了。但她侧过身,很自然地伸出
手臂,挽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十指相扣。她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小臂,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其实感
觉不到太多体温。孙琦低头看了看她挽住自己的手,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
得圆润干净。他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好几秒,才把视线移开。
陆淼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旧外套上,微微蹙了下眉。
「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那件?」
孙琦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件黄色的新羽绒服。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那件……太新了。我天天在外面跑,灰尘大,容易脏,不好洗。」
「忘了。早知道给你选个深灰色或者藏青色的了。」她说得随意,目光已经
从他身上移开,去看前面队伍的进度,「耐脏些。」
孙琦没接话,悄悄往她那边挪了小半步。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陆淼淼看了看前面还有十来个人的长龙,又看了看对
面奶茶店门口同样排着的队,掏出手机。
「我想喝奶茶。刚刚那个太难喝了。」她打开小程序,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
下,选了一杯青提的,三分糖,去冰。然后把手机递给孙琦,「你喝什么?」
孙琦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菜单,半天没动。他不知道想喝什么,
也没心思选。
陆淼淼看他盯着屏幕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并肩站着,头挨得很近,
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肩膀。
「草莓雪顶怎么样?」她说,「每次给你带草莓你都吃不够。」
「……好。」
陆淼淼把手机拿回去,点好单,付了款。「你去拿吧,我在这等,怕过号要
重新排。」
孙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奶茶店,又看她。
「怕我跑了?」陆淼淼把肩上那个浅米色的小羊皮链条包取下来,不由分说
地塞进他怀里,「喏,身份证、宿舍钥匙、充电宝、耳机,全在里面。沉死了,
不想背。你帮我拿着。」
小巧精致的链条包落进怀里,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气。孙琦下意识地接
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又看了看她。
「那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陆淼淼点点头:「嗯。快去吧。」
孙琦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朝奶茶店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
在队伍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奶茶店的出餐台前排着几个人。孙琦站在后面等,透过玻璃上的雾气往火锅
店门口看。隔着一整条街的人流和呵出的白气,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那个浅
色的身影还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的。他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
个浅米色的小包,链条在路灯下泛着细细的光。
两杯奶茶终于出餐。草莓雪顶上堆着厚厚的奶油和草莓碎,青提的那杯看起
来清爽些。他小心地捧着,快步往回走。
还没走到近前,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火锅店门口似乎起了骚动,原本有序的队伍乱了一些,几个人围在一处,声
音嘈杂。
而那个他牵挂的浅色身影,赫然就在人群中心!
孙琦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
挤进人群,他看到陆淼淼正和一个体型微胖、穿着皮草的中年女人对峙着。
那女人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对面,指甲盖涂成猩红色,在火锅店霓虹招
牌的光底下像一排沾了血的刀片。她唾沫横飞,声音又尖又响,隔着三五米都能
听清每一个字。
陆淼淼被那个女人逼得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已经红
了,她努力想说什么,刚开口就被对方更高的嗓门压了回去。胖女人又往前逼了
一步,肩膀故意撞了她一下,陆淼淼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插队还有理了?!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这
么没素质?!爸妈怎么教的?!哦,怕是没爸妈教吧?!一看就是个小骚货,指
不定赶着去会哪个野男人呢!」
陆淼淼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她努力想保持冷静反驳:「我没有插
队!我一直排在这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