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开着晚间新闻。阿澈在厨房收拾餐具,流水声隔着半扇玻璃门传出来。
玲音刚削过半圈,主播念出一个她很熟悉的词。
“《侍奉囚管理法修正案》今日在国会表决通过。修正案将植入式中枢神经管理芯片列为侍奉囚强制标准装备,并要求监管局分批对全国现役侍奉囚实施回收改造……”
刀刃停住。
苹果皮从中间断开,落到她膝上的纸巾上。
“根据监管局公布的执行方案,新登记人员将于五月一日起在初次装备手术中同步完成芯片植入。现役人员的首批召回名单将在本周内发出,预计改造工作……”
屏幕切到国会外景,又切出一张蓝白色的说明图。人形轮廓的头部亮着一个红点,旁边标注着“中枢神经管理终端”。
玲音没有再往下削。
(……召回改造?)
这个说法让她想起那天在监管局里美香说的小道消息。
(……原来加强管理指的是这个。)
指尖一点点凉下来。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阿澈从玻璃门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擦干的杯子。他先看见电视上的新闻标题,随后看见玲音膝间断掉的苹果皮。
他把杯子放下,在她身旁坐下。
居家期间定位环收在玄关柜里,他空着的右手伸过来,先从玲音手里接走水果刀,又把她冰凉的乳胶手指包进掌心。
玲音盯着电视里那张简化得近乎无害的蓝白示意图。主播已经开始介绍配套预算,但玲音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全员都要装。”她低声说。
阿澈没有用一句没根据的保证安慰她,只将手指扣得更紧:“我看见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屏幕上显示着吉田美香。
玲音和阿澈对视一眼,接通电话。
“美香姐?”
“吃饭了吗?”
“吃了。”
“新闻也看见了?”
“正在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美香再开口时,语气少了平时故意逗她的懒散。
“那我先说结论。首批回收名单里有你。”
玲音握紧手机。
“为什么是我?”
“你上个月有一条越狱记录。”
“那次已经认定是事故了。”
“事故认定只免了追加处分,风险记录还挂着。但上头还是决定首批优先召回有失控记录的人,你被排到前面了。”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九点。你和阿澈一起来,我亲自带你。”
玲音看着电视,声音有些发干。
“最低限度管理也不行?”
“这次真不行。”美香叹了口气,“我已经替你问过,上面的答复就四个字,全员强制。我要是能给你钻空子,现在也不会打这个电话。”
玲音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先别自己吓自己。”美香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声音放缓了些,“‘回收改造’四个字听着吓人,实际流程比你想得简单。”
“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不会。”美香答得没有半点犹豫,“现在都2054年了,脑机接口植入早就是成熟的标准流程。神经定位和植入都由自动外科系统完成,手术本身没有风险,别瞎想。”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点。
“所以别怕。进去睡一觉,醒来确认设备正常,当天就能回家。”
玲音垂下眼:“你会一直在吗?”
“废话。你的档案在我手里,我还能把你扔给别人?”美香的语气终于恢复一点熟悉的味道,“从你进门到观察结束,我都在。装完以后我教阿澈怎么用,确认你没事就放你们回去。”
这一句比任何说明书都有用。玲音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知道了,美香姐。”
“今晚该吃吃、该睡睡,别一个人越想越吓人。有事就打给我。”
电话挂断。
正式说明很快发到邮箱,足足二十七页。玲音暂时没有点开。手机屏幕暗下去,重新映出她自己的脸。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换成天气预报。
明天东京晴,最高气温18度。主播提醒市民,季节转换期间注意补水。
天气预报的声音落在客厅里。
阿澈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又将沙发上的薄毯展开,围到玲音肩上。
她顺势靠过去,额头抵在他颈侧,整个人被那条毯子和他的手臂一起拢住。
“后天我陪你。”阿澈在她发间说,“进去的时候一起,出来的时候也一起。”
玲音点了点头。乳胶包裹的手指抓住他胸前一小片衣料,过了很久,才承认自己真正害怕的事。
“我知道美香姐说不会有风险。”她低声说,“可一听见要往脑子里装东西,还是会乱想。”
阿澈没有立刻用“别怕”堵住她。他把她往怀里抱紧一些,掌心顺着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等她继续说。
“假如。”玲音强调了一下,像是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我是说假如。我醒来以后,把你忘了怎么办?”
“我重新自我介绍。”
玲音从他肩上抬起脸。阿澈替她拨开贴在颊边的长发,认真得像已经在准备那场并不会发生的初见。
“神崎澈,二十岁,九条小姐的管家。厨艺好,会开车,爱拼高达,也知道你早上喜欢少冰拿铁。”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拇指仍轻轻托着她的脸侧。
“现在是你的男朋友,喜欢你六年,正在努力升职。”
玲音眼眶里那点酸意被最后一句冲散了。
“升什么职?”
“要看小姐愿不愿意批准。”
阿澈耳根已经红了,目光却没有躲开。
玲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用额头撞上他的下巴。力道很轻,撞完也没有退开,反而把脸重新藏进他颈窝。
“自我介绍顺序不对。”
“哪里不对?”
“喜欢我六年要放在前面。”她闷声说,“不然我听到会拼高达,可能已经让你走了。”
阿澈笑起来。胸腔里的震动贴着她传过来,手臂也跟着收紧。
他真的把那段话重新说了一遍。
“神崎澈,二十岁,喜欢小姐六年。是你的管家,也是你的男朋友。厨艺好,会开车,爱拼高达,还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玲音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沿着他的衬衫前襟慢慢往上,最后勾住领口。
“要是真忘了,你得每天说。”
“每天说。”阿澈握住那只手,带到唇边,隔着黑色乳胶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忘一遍,我就重新追一次。”
玲音彻底没了话。她把脸藏得更深,耳朵红在他颈侧,许久才小声骂了一句:“……笨蛋。”
断掉的苹果皮还放在膝边。
玲音从他怀里坐起一点,重新拿起刀。阿澈没有接手,只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搭在她肩上,看她沿着断口继续往下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