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在腕侧,闭眼用力一划。
刺痛在腕间炸开,一股殷红的鲜血便从切口处涌了出来。
她连忙将手腕凑到杨星唇边,让那温热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滴进他干裂发白的嘴里。
昏迷中的杨星喉结微微滚动,本能地吞咽着这股带腥的温热液体,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起了极其微弱的红晕。
周芷若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模样,心中竟是一阵安详。
她将手腕悬在他唇上方,让血一滴滴淌入他口中,自己则将头靠在石壁上,望着头顶藤萝缝隙间漏下的那几道天光,嘴角浮起了这些时日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颜。
她知道自己这做法说出去怕是任谁都会摇头叹息:一个峨眉派内门弟子,竟用自己的血去喂一个相识不过十余日的陌生少年。
可她心中已没有半分犹疑。
当日在那片密林战场上,他大可以丢下她独自逃命的,可他偏生转身替她挡了那一刀。
那道尺余长的刀口原本是该落在她身上的,如今却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她欠他两条命,那自己这区区几条伤口又算得了什么?
这念头在她心中已然生了根,却犹未被她自己察觉。
她只道这是报恩,是还债,是峨眉弟子行走江湖应有的恩怨分明。
可若只是报恩,她怎会在他昏迷时说梦话唤了柳若音的名字而醋意横生?
若只是还债,她又怎会在他伤口重新渗血的刹那慌得连心都揪成了一团?
她不明白,或者说她根本没有余裕去明白,她全部的力气都用来做一件事,那就是让杨星活着。
自己的生死,早已不在考虑之列。
转机出现在第八天。
那一日,周芷若照常跪在杨星身旁替他更换包扎,却发现他胸前的刀伤边缘开始泛出一圈不正常的暗红,伤口虽未迸裂,却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她心中焦急,想在坑底寻些干燥的苔藓来敷在伤口上吸水去脓,便沿着坑壁根脚一路翻找过去。
她蹲在最东面那面石壁下,正用手扒拉着一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手指忽然触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那不是石头,表面光滑平整,边缘有极规整的棱角。
周芷若心中一动,将腐叶尽数拨开,只见那石壁根脚处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方砖,方砖正中阴刻着一枚古旧的莲花纹。
那莲花纹线条简朴,笔法古朴,花瓣的弧度与峨眉派剑鞘上刻的梅花印记隐隐有几分神似,却又截然不同。
周芷若心跳骤然加速。
她伸手在莲花纹上轻轻一按,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将那方砖左右转动,依然纹丝不动。
她皱起眉头,仔细端详那朵莲花纹,只见花心正中有一个极细小的圆孔,大小和她的剑尖差不多。
她拔出腰间长剑,将剑尖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个圆孔插进去,只听咔嗒一声脆响,似有什么机括被她触动了。
然后她脚下丈许外的一大块石板毫无征兆地向下沉陷,轰轰隆隆一阵闷响过后,显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地道来。
那地道斜斜向下延伸,隐没在一片黢黑之中,扑面而来的气流阴凉干燥,带着一股腐朽木头和古旧砖石的气息,却并不憋闷,显是深处与某个地方相通。
周芷若站在地道口,望了望那片深邃的黑暗,又回头看了看躺在枯叶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杨星。
她没有半分犹豫,将长剑挂在腰间,俯身将杨星从枯叶铺上扶起来,将他一条胳膊绕过自己脖颈,咬牙将他整个人架了起来。
他这些时日消瘦了不少,可毕竟是个高个子少年,分量依旧不轻。
周芷若肩头的伤被这股重量一压,痛得她浑身冷汗直冒,可她只是闷哼一声,将他的身子往上颠了颠,然后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那条幽暗的古老地道。
地道深处,隐隐有风拂过,有什么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被惊醒的这一天。
身后那块石板在她走入地道后便自动缓缓升起,重新合拢,将地坑和地道重新隔断。
头顶最后一道来自地坑的微光被截断,二人彻底没入了地道深处那片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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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阴阳涅槃(上)
昏暗的地道中,周芷若搀着昏迷的杨星,一步一步朝前挪去。
那柄银亮长剑已成了她手中的探路杖,剑尖点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叮叮的轻响,在幽长的通道中回荡开去,又被更深处涌来的阴风吹散。
她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要先用剑尖探明前路,再小心翼翼地挪动重心。
肩上压着杨星大半个人的分量,每走几步,肩头那道旧伤便会牵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整条左臂都跟着发麻。
杨星脑袋歪在她颈侧,呼出的热气断断续续扑在她锁骨上,烫得她心头一阵阵发紧。>Ltxsdz.€ǒm.com>
他胸前的伤口在方才被挪动时又迸裂了些许,渗出的血透过层层布条,黏糊糊地蹭在她衣衫上。
周芷若咬着下唇,一手死死攥着他的腰带,一手拄剑探路,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前方通道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响。周芷若心头一凛,顿住脚步,侧耳细听。
那声音起先极细微,像秋虫在腐叶下爬动,转眼间便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直教人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将杨星往身后的石壁上一靠,横剑当胸。就在这当口,脚边的黑暗中倏地窜出几只巴掌大、通体乌黑发亮的怪虫。
那虫形似鳖,背甲上生满凹凸不平的疙瘩,腹下六条细腿爬得飞快,口器中探出一对弯钩般的螯牙,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磷光。
尸鳖!
周芷若在峨眉山上学艺时曾听师父提过此物,说是专吃腐尸的阴虫,多生于古墓荒冢之中,性情凶悍,遇活人亦会群起攻之。
她心中虽惊,手上却毫不停歇,长剑一抖,使出一招峨眉剑法中的“分花拂柳”,剑光在黑暗中划出数道银弧。
嗤嗤嗤嗤数声轻响,当先扑来的四只尸鳖被她一剑削成两段,黑稠的虫血溅在石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可尸鳖数量极多,斩死几只,后面又有更多涌上来,爬满了通道的石壁和穹顶,黑压压一片,瞧着怕有成百上千。
周芷若不敢恋战,一手抄起杨星的腰带,将他重新架上肩头,另一手挥剑开路,边杀边退。
她每出一剑都要将三四只尸鳖斩落,剑法虽精妙,可肩伤牵动之下,出剑的力道和准头都打了折扣。
有几只尸鳖趁隙爬上她裙摆,利齿一合便咬碎了外裙布料,险些咬进皮肉里去。
周芷若反手一剑将那些虫子扫落,只觉肩胛处传来一阵剧痛,想是伤口又裂开了几分,温热的血沿着背脊淌下来,将她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衫浸得更湿。
她咬着牙,闷哼一声,长剑横扫逼退面前虫群,然后拖着杨星,踉踉跄跄地朝地道深处冲去。
身后尸鳖紧追不舍,窸窣声如潮水般涌来,足足追出数十丈才渐渐没了声息。
周芷若又奔出百余步,确认虫群当真已退,才脱力地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