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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拿起勺子,粥在锅里稠的,米粒碎成了粉,白浆子在勺子里安安静静地。
我把勺子悬在他的碗上,手一斜,粥落下去,嗒,第一股粥砸在碗底。
他端起碗,两只手,工人的手,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
碗底烫着他的掌心,他看着碗里的粥,白的,稠的,米油封在面上,一层薄皮。
“里面有东西。”他说,盯着碗里的米油,那层薄皮在粥面上自己皱了一下。
他低头,嘴唇贴在碗边上吸了一口,咽了,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去下来。
闭着眼,碗还在手里,嘴唇还贴在碗沿上,停了一拍两拍三拍,睁开眼。
“咸的。”他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灶台上。
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手背,青筋在皮下粗的;翻过去手心,茧,虎口那块的茧厚。
他手指伸开握拳伸开,看关节在动,五十四年的关节。
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工装按了一下。
“里面。胃。”他停了,没说完。
奶奶从门框边走过来走到他旁边,他转过来看着她。
两个人,他比她高一个头,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
她把手放在他手上,他手背上的青筋,她手背上的青筋,两副青筋,她的浅了,他的还在。
“第一天,”奶奶说,“第一天会烫,明天早上就不烫了。是动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脸上,从颧骨往下摸,手指在络腮胡茬上刮了一下,放下。
“四个月。”他看着那五只空碗。
“你们四个。四个月。”他把那碗端起来,不吸了,大口喝,一口气三口喝完,碗底空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站在灶台前面,手在灶台边上,手指在瓷砖缝上按了一下。
窗外,巷口的破公交在远处突突响,柴油味从门缝里挤进来,桂花树的光枝在风里晃了一下,那一片枯叶掉了往下飘,到一半被风接住了往东边飞。
晚饭。
六个人围着木桌,桌子嫌小了,筷子碰到筷子,碗碰到碗。
没有人说话,夹菜,嚼,筷子放在碗上,端起来喝汤,放下,筷子伸出去夹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嚼咽。
瓷碰瓷的声音,筷子碰碗沿,桌腿在地上移了半寸。
妈站起来添饭,电饭煲在灶台上,盖子打开白汽涌上去,勺子刮到底,锅底的米是焦的。
爸吃了两碗,第一碗和菜一起,第二碗只吃白饭一口一口,嚼的时候腮帮的肌肉在动,咽下去以后停一拍再夹下一筷子,大拇指在筷子上压着,指节发白。
妈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饭剩了半碗,筷子横在碗口上没有再夹菜。
外婆喝汤,端着碗,汤从碗沿上往下走,她吹了一下烫,又吹一下喝了。
姐在啃一块骨头,手指捏着骨头两端,牙齿从骨头缝里扯了一缕肉扯下来嚼了,骨头放在碗旁边,手指在抹布上擦了一下。
奶奶没怎么吃,碗里饭没怎么动,她坐在靠门那边背挺着,筷子在手里横着。
她看桌上的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孙女,亲家,孙子。
她自己的碗在灶台上,碗底还有早上剩的半口粥,干了。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碗放在桌上筷子横在碗口上。
桌上六只碗六双筷子六只汤碗,茶杯不够,两只玻璃杯一只搪瓷缸,妈用搪瓷缸,姐用碗喝。
爸站起来倒水,暖壶在灶台上提起来,水声灌进玻璃杯倒了大半杯端回来放在桌上,没喝,水汽在杯口往上飘。
外婆站起来收碗,筷子拢在手里,碗叠在一起,六只碗从大到小叠了两摞端到水池边。
打开水龙头,水冲到碗上,米粒从碗底浮起来转了半圈沉了。
她把碗一只一只洗了翻过来倒扣在灶台上,六只碗排成两排,上面三只下面三只。
水滴从碗沿往下淌,淌到灶台上在瓷砖缝里汇成一条。
爸走过去站在灶台前面看那六只碗,手放在灶台上,手指在碗旁边没有碰碗。
“明天早上,”他说,声音低的,对着灶台说的,“我也要一碗。”外婆关了水,手在围裙上擦了转过来看他。
“六碗。”“嗯。”爸说,从喉咙深处掉出来。
他转身上楼,脚步在木楼梯上沉的,一节一节。第八节,松的,踩上去往下沉了一丁点。他的房间门开了又关了,门锁扣上的声音。
客厅里茶几上的五只空碗还在原处,下午的,早上的粥印子干了,白的一块一块。明天早上六只碗,茶几上放不下六只,得用桌子。
窗外已经黑了,二月的天黑得早,桂花树在风里晃,光枝,没有叶子。
明天早上六碗,我,妈,姐,外婆,奶奶,爸。
帆布包还在沙发旁边,没有打开。
我上楼,走廊里妈的房门关着,姐的房门也关了。
自己的房间,门推开,天花板那道裂缝又长了,往墙角多走了一截。
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枝贴着窗玻璃没有声音。
闭上眼,黑暗里一月的风走完了,明天是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