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就洗干净叠好放在她床头,逢年过节给她裁新衣裳也是按时按节的。
可那种客气里透着生分,跟以前娘在的时候不一样,跟姐姐在的时候也不一样。
以前娘会在她发懒不想起床的时候端着粥进来,一勺一勺地喂她;姐姐会骂她懒虫然后把她拽起来梳头。
继母不这样,继母敲敲门,说阿芜起来了饭在桌上,然后就走了。
但是已经很好了,继母待她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邝芜横竖她白天在外头野惯了,回家就是吃饭睡觉,跟继母照面的工夫不多。
外头多好啊,街上跑着有风,巷子里能跟人斗蛐蛐、扔沙包,城南糖葫芦的伙计每回见她都多给她串一个山楂。
继母进门刚满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天邝芜在外头斗蛐蛐输了,正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还没进院子门就听见东屋里头传出一阵婴儿的哭声,尖利利的,穿透了整个院子,把石榴树上歇着的一只麻雀都惊飞了。
她爹从里头出来,红光满面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上,见了她就冲她招手:
阿芜快来,看看你弟弟。
她趴在床头看了一眼,那小人儿裹在大红的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瘪一瘪地抽搭,小手攥成了拳头,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
继母靠在枕头上,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可眼里的光掩不住,冲她笑了一下,声音虚虚的:
阿芜,以后你就是姐姐了。lтxSb a.Me
姐姐。
她忽然想起邝菁来。
邝菁也是姐姐,那时候她趴在床沿上看刚出生的自己,是不是也这副模样?
那会儿她还不记事,是后来娘跟她说的,说菁儿可喜欢你了,一天到晚趴在边上看着,不让人碰,谁碰跟谁急。
从那以后,爹一门心思全扑在儿子身上了。宝哥儿——
这是她爹给起的名字——
三个月会翻身了,五个月会坐了,八个月会爬了,她爹天天跟人显摆,逢人就把宝哥儿抱出来:
我们家宝哥儿会抓东西了。
宝哥儿昨儿个冲我笑了一下。
院子里添了玩具,拨浪鼓、布老虎、竹编的小马,散了一地。
她有时候从那些玩具旁边走过去,脚底下踢到一个铃铛球,球骨碌碌滚出去,叮叮当当地响。
邝家终于有后了。
继母掌了家,里里外外料理得停停当当。
爹下了值,一进院子就奔东屋去抱儿子,有时候抱着宝哥儿在院子里转圈,逗得那小子咯咯笑。
邝芜站在廊下看两眼,就回自己屋里待着去了。
她从那以后就成了家里一个多出来的物件儿。
吃饭没人催她上桌了,以前姐姐会喊她阿芜来吃饭了,继母不这样,饭摆好了她自己闻着味儿出来就行。
衣裳破了没人给她补,她头回发现袖子裂了个口子,还等了等,后来等了两天也没人提,就自己拿了针线胡乱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把口子合上了。
她爹见了她顶多问一句又上哪儿野去了,不等她答话就摆摆手让她走。
继母倒是客客气气的,可那种客气让她觉着远。
日子倒也不难过。
身上银钱没缺过,她爹虽然不怎么管她,但该给的月钱还是每月按时放在她枕头上。
想吃什么自己买,想穿什么去成衣铺子比着身量买现成的,掌柜的跟她熟,都让她自己挑料子。
有一回她想吃城南的桂花糕,大晚上跑去铺子已经关门了,她蹲在人家门口等了一刻钟,硬是等到伙计出来泼水,磨着人家开灶给她蒸了一笼。
她就是有这么股劲儿,想吃的东西必须吃到嘴里才踏实。
可有时候傍晚回来,从院子里经过,隔着窗看见里头灯影下三个人影——她爹坐在凳子上,宝哥儿骑在他腿上,继母端着碗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米糊,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她就觉着自己脚底下这条路格外长,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
她停在那儿看了两眼,然后低头快步走过去,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把门关上,在黑暗里头坐着,听见外头隐隐约约的笑声隔了一层墙传过来,闷闷的。
诗书她不精通,小时候姐姐教过她认字,她记性不差,可坐不住,学一会儿就想出去玩。
女工也一般,绣个帕子能把鸳鸯绣成鸭子,勉强能分辨绣的是什么。
她最爱的是看话本子,那些江湖侠客的故事她能翻来覆去地看。
舅舅上回托人带来的那个新话本,她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已经能把里头每个侠客的招数倒背如流了。
她力气比寻常女子稍大一些,隔壁婶子搬米袋子搬不动,她过去一手拎一袋,蹭蹭蹭就上了三楼,婶子跟在后头直咂舌,说阿芜你这力气不当个男人可惜了。
当男人有什么好,女子也一样嗷嗷能扛。
她脑子灵活,说好听点是机灵,说不好听就是爱耍小聪明。
有一回斗蛐蛐输了好几场,她琢磨了半天,偷偷给自家那只喂了半滴酒,对手的蛐蛐凑过来一闻,腿都软了,她那场赢得轻轻松松。
街坊四邻都心知肚明她这些小把戏,但也没人较真,都说邝家二丫头大了就好了,等及笄说一门好亲事傍身,自然就安分了。
可邝芜心里清楚,她心里的好,跟别人嘴里的好怕不是一回事。
姐姐的信还是隔几个月来一回,信纸叠得方方正正,字也写得规矩。
开头总是阿芜吾妹,然后问她吃饭好不好,天凉了加没加衣裳,有没有好好学女红。
邝芜趴在窗台上回信,窗台的石板被日头晒得温热,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把毛笔叼在嘴上想半天。
笔杆上被她咬出一圈牙印。
她想写姐姐我挺好的,又觉得不够;想写姐姐我过得自在着呢,又怕姐姐多想。
最后她提笔写下一切安好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鸡蛋那么大,把一整张纸占得满满当当的。
她端详了半天,觉得这真是个好法子,四个字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火漆印章是她新买的,在街上看见的,雕的一朵石榴花,她掏钱就买了。
把信叠好丢进信封,化了红色的火漆,啪地盖上去,石榴花的纹路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那朵花在火漆上盛开来,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信丢给小厮,小厮跑着送去了邮差那儿,她就又没事干了。
那天下午闷热,她光着脚蹲在石榴树底下乘凉,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她爹抱着宝哥儿从旁边过去,宝哥儿手里攥着块糕,吃得满脸都是渣。
她爹低头跟宝哥儿说:“叫姐姐。”
宝哥儿含含糊糊地喊了句姐,嘴角往下淌口水。
邝芜应了一声,抬头看她爹已经抱着宝哥儿走远了。
她蹲在那儿,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
过了年她就十三了,再过两年就要及笄。
及笄意味着什么她心里门清。
她爹压根不管这事,全权交给继母。
有一回她试着探了探口风,她爹正教宝哥儿认字,头都没抬,说这事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