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上堆着成摞的盘子,一个伙计负责传菜,盘子刚放下,姜厨子一铲子菜扣上去,伙计端走,下一个盘子又递上来。
我看得入神。
“姜叔,红烧肉好了没有?”一个伙计扯着嗓子喊。
“急什么!”姜厨子含混不清地说道,用勺子敲了敲锅沿,锅铲翻了两下,红烧肉出锅,油亮亮的,酱色浓郁,香气扑鼻。
他正要装盘,嘴里的烟袋没叼稳,烟锅子一歪——一有一撮烟灰掉进了锅里。
姜厨子一怔,脸一下子白了。
他赶紧把烟灰扒拉出来,但那锅红烧肉已经沾了灰。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把肉倒盘子里,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王婶看见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到了后厨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那眼神,像猫看见了老鼠。
她没说话,走到姜厨子身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听的我有些头皮发凉。
姜厨子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没一头栽进锅里。
他手里的锅铲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嘴里的烟袋也掉了,烟锅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稳住身子,转过身来,看见是王婶,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心虚。
“姜一勺!!!”
那声音,估计整条街都听见了。姜厨子吓得一哆嗦,他缩着脖子,整个人矮了半截。
“你——又——把——烟——灰——掉——进——锅——里——了?!”
王婶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手里的抹布啪地甩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旁边几个等菜的伙计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王婆,我就是——就是没叼稳——”姜厨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叼稳?你哪次叼稳过?上个月你掉了一锅排骨汤,大上个月你掉了一锅酸菜鱼,去年你掉了多少你自己说!”
姜厨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锅肉重新做!重做!等会这些带灰的你自己全吃了,一滴油都不能留!”
“客人还等着呢——”
“等就等着!赶紧做!”王婶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袋,在灶台边上磕了磕,把里面的烟灰磕干净,然后丢回姜厨子手里。
姜厨子摸着后脑勺,不敢顶嘴,转过身去,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报废的红烧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咂了咂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肉倒在了单独的盘子里,重新切肉、下锅。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大概确实有一股烟灰味。
王婶站在后厨门口,双手叉腰,看着姜厨子忙活,那架势像是在检阅兵马的将领。
整个过程,厨房里鸦雀无声。
灶房里其他几个打下手的伙计,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在忙活,谁都不敢抬头看。
有人切菜切到了手指头,闷哼一声,也不敢叫出声来。
边上的食客看得一愣一愣的。
有个人张着嘴,筷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旁边一个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这老板娘,倒是怪厉害。”
我坐在楼上,忍不住笑了。
姜厨子怕王婶,这是全镇人都知道的事。
不止姜厨子,醉仙居上上下下七八个伙计,没有不怕王婶的。
姜厨子那个人,平时在后厨说一不二,骂伙计跟骂孙子似的,但在王婶面前,乖得像只鹌鹑。
不是因为王婶凶,是因为王婶的嘴太毒了。
谁偷懒、谁在背后嘴乱瓢,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且她骂人从来不带脏字,拐着弯儿损你,损得你哑口无言还不好发作。
有一次一个小伙计嘴馋偷吃了一口上菜的一盘牛肉,王婶笑眯眯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吃吗?”
小伙计点点头,却不敢回头。
“那就好。”王婶说,
之后我就看见那伙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擦桌子,哭的跟个四五个月的孩子似的。
王婶从后厨出来,抬头看见我在楼上,冲我喊了一声:“小楼,再等一会儿啊,前面的单子还没清完!”
“没事,王婶,我不急!”我冲她挥了挥手。>Ltxsdz.€ǒm.com>
她点了点头,又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我坐在小方桌旁,把竹篓放在脚边,靠窗看着街上的景色。
柳河镇的主街从东到西,一眼能望到头。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风里晃荡,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气派有的寒酸。
这会儿正是晌午,街上的人少了些许,都进铺子或回家里吃饭歇脚了。
只有几个小孩在街口玩耍,追着一只胖的油光发亮黑猫跑来跑去。
正看着,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伙计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一壶茶。
“小楼,你的面。”王叔把托盘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王婶说了,这碗面算她的,不用找钱。”
“谢谢王叔。”
“没事。”王叔点了点头,转身咚咚咚的踏着楼梯下去了。
王叔也是醉仙居跑堂伙计,虽然他只比我大了几岁,但是他辈分倒比我高,见到他我都是喊叔的。
我端起面碗,热气扑在脸上,葱花翠绿,面条筋道,汤头清澈见底。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好吃。
王婶亲自做的面,永远都是那个味道——清香。
不浓不淡,不油不腻,刚刚好。
我吃了几口面,夹了一片牛肉,在蘸料里滚了滚,塞进嘴里。
牛肉切得薄如蝉翼,卤得入味,蘸着醋和辣椒面,香得不得了。
姑姑爱吃这家的酱牛肉,也是怪有道理的。
————
“老板娘,再来两坛酒!”
“好嘞!”
“我们这桌的菜怎么还没上?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老板娘,你们这店里有没有住宿的地方?”
“没有!往前走两百步有家客栈,去那儿住!”
我笑了笑。
这个王婶,嗓门大,脾气大,但心眼好。
镇上谁家有困难,她第一个帮忙。
去年冬天,孙掌柜的粮油铺着了火,王婶二话没说,把自己铺子里的存粮搬了一半过去。
孙掌柜当时感动得不得了。
不过后来王婶说那些粮食是借的,要还的,孙掌柜的脸又垮了。
柳河镇虽然小,但这些人,都是好人。
吃完了面,我把碗筷放在托盘上,有些撑的慌,靠在椅背上准备歇一歇,看着窗外的街景。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