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动不了。
她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翅膀被展开,身体被固定,只能任由那只巨大的手在她的身体上描摹、涂抹、践踏。
红纱在飘。
那些红色的纱幔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无数只红色的眼睛,在看着床上发生的一切。
我也在看。
我只能看。
我张不开嘴,迈不动腿,伸不出手。
我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色的人影在那具白色的身体上不断起伏。
我想闭上眼睛。
闭不上。
我想转过头。
转不动。
我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压在那白色的躯体上,看着那些黑色的手在她的身体上游走,看着她苍白的脸侧向一边,看着她的睫毛在颤,看着她的嘴唇被咬破,渗出一丝殷红的血。
床板的嘎吱声。
那个细微的、被碾碎的声音。
一切都在我眼前,一切都在我耳边,像是在我脑子里生了根,扎了刺,怎么都拔不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天,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里面的人影终于停了下来。
他直起身子,从她身上退开,一股腥臭味不断蔓延开来。
他的影子从她身上移开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身体——瘫软在床上,像一朵被暴雨打烂的花。
四肢散开,无力地搭在床上。
那些黑色的手一根一根地松开,缩回了红纱里。
她的手臂垂落在床沿外。
那只白色的手,纤细的手指,无力地垂着,像一根折断的花茎。
指尖还沾着木屑,指甲缝里嵌着木头的碎屑。
她没有动。
整个人躺在那里,像一具木偶。
那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依然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弯下腰,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
她的脸被转了过来,朝着我的方向。
红纱在飘。
一层一层的红纱被风吹开,像是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掀开了遮在她脸上的幕布。
先是下巴。
尖尖的,线条柔和中带着一丝英气。
然后是嘴唇。
唇形饱满,上唇的唇峰微微凸起,已经红肿不堪。
嘴唇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然后是鼻子。
鼻梁高挺,鼻翼微微翕动。
最后是眼睛。
闭着的。
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最后是整张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肌肤胜雪——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张脸,我看了九年的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看见的脸,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见的脸。
是姑姑。
是姑姑的脸。
苍白,憔悴,嘴角带着血迹,眼角带着泪痕。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红印,是被什么东西捏出来的。
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像一团被揉皱的黑绸。
那个黑色的人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地画着圈。
然后,黑色的手影一只一只地从红纱里伸出来,慢慢地遮住了她的脸。
一只一只,一层一层,像黑色的潮水,慢慢地、慢慢地,淹没了她的脸。
她在黑色的手影下面消失了。
只留下一双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睁开了,双眼无神,静静的看着我。
直直地看着我。
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告别。
像是在说——
你怎么不救我?
你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不动?
眼睁睁地看着?
我想喊。
张不开嘴。
我想跑。
迈不动腿。
我想伸出手,去拉开那些黑色的手。
伸不出。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被黑色的手影遮住。
最后一只黑色的手复上去,遮住了那双眼睛。
她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被黑色的手影淹没了,吞没了,吃掉了。
我叫出来了。
这一次叫出来了。
不是用嘴叫的,是从胸口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迸出来的那一声——
“姑姑——!”
声音在红色的空间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红纱猛地散开。一切都不见了。床不见了。
那个黑色的人影不见了。
那些黑色的手不见了。
姑姑不见了。
只剩下红纱。
一层一层的红纱,从天上慢慢垂下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想要把我裹在里面,无数的红纱像蛇一样缠绕在我的身上不断攀上来,我想伸手去扯,越扯越多,越来越沉,拖着我的双腿向下陷去。
一直到我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逐渐淹没在血海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