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那些黑色的手又从床幔里伸出来。
我盯着那条路。
盯着,盯着,眼睛都不眨。
我站在那儿,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姑姑。
回来。
姑姑。
出现。
像念经一样,嘴唇翕动着,不出声。
哪怕她大大咧咧地出现,打着哈欠,衣领敞着,头发乱着,然后看见我站在她房门口,皱着眉说——“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这儿干什么?回去睡觉。”
我盯着那条路。
可是那条路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竹影,只有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竹林深处慢慢爬过来。
灶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咣当——”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我浑身一颤。是碗,碗摔在地上的声音。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老鼠?灶房里有老鼠?
青云涧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闹过老鼠。姑姑说这山上有蛇,老鼠不敢来。那这是什么声音?
我的腿有些软,但脚自己动了。
不是往灶房走,是往回走。
不是走,是挪。
脚底板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快到我能在耳朵里听见自己的脉搏在擂鼓。
脚趾头不小心踢在门槛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摸到床头那把匕首,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
我攥着刀柄,刀刃从鞘里拔出来的时候差点划到自己的手指。
姑姑给我的那把匕首,说是让我防身用,刀刃很薄,薄到对着光看能看见自己的眼睛。
我握着匕首,手在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匕首上,刀刃反射出一道银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又冷又干。\www.ltx_sdz.xyz
我蹑从房间到灶房,不过十几步路,我走了很久。
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没有动静,才敢迈下一步。
月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我的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怪物的形状。
我蹲下来,把匕首握紧,手心里全是汗。
灶房的窗户还是黑的,门还是关着的。
但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灶房里传出来的,隔着门板。
“咕叽咕叽——”
青云涧虽然没闹过老鼠,但说不定是从山下跑上来的。的野鼠,个头大,牙口好,啃骨头的声音就跟这差不多。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轻轻点在门上,慢慢用力向里推去。
灶房里很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方块。
那块方块正好落在灶台前面,照亮了灶台前面的那一小块地。
灶台后面的柴火堆我看见了——
一个人影蹲在那里。
背对着我,蹲在地上,脑袋埋在那堆柴火中间,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不知道在扒拉什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月白中衣照得发亮。
头发散了一肩,乱糟糟的。
“吱呀——”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那个人影被我推门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来——
嘴里叼着半个鸡腿。油汪汪的,金黄色的鸡皮上还沾着芝麻。姑姑!?
她蹲在灶台后面,柴火堆被她扒拉得乱七八糟,木头滚了一地。
荷叶包被拆开了,荷叶摊在地上,里面的烧鸡已经只剩一副骨架,零零碎碎地挂着几丝肉。
鸡头还在。
那只鸡头歪在荷叶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我看着那副鸡骨架,整个人愣住了。
一地狼藉。
她的手指上全是油,嘴角也全是油,脸上还蹭了一块黑的,不知道是锅灰还是什么。
她看见是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然后——大概觉得太丢人了——又梗着脖子瞪我。
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叼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鸡腿差点从嘴里掉出来,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张了张嘴。
手里的匕首“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
我刚说出一个字,嘴里忽然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姑姑把那个鸡腿从自己嘴里拔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我嘴里。
油汪汪的,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焦香和荷叶的清香。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姑姑的口水。
“喏。”她说。我含着鸡腿,愣住了。姑姑把鸡腿往我嘴里又怼了怼,差点没怼进嗓子眼里。
“大晚上的,你叫什么?把我吵醒了你知道不知道?”
她说着,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伸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油。
“我睡得好好的,你嗷一嗓子,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声音也越来越大。
“醒了就睡不着了,饿得难受,出来找吃的,本来想着吃点酱牛肉,最后闻见灶房有别的香味,就……就——”
她说着,自己又心虚起来,声音渐渐小了,眼睛开始往别处瞥。
“你这鸡……还挺好吃的……哈。”
她把鸡腿又从我嘴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找了好一会,要不是我鼻子灵闻见味儿了,还真被你糊弄过去了。”
她又蹲下来,从那副鸡骨架上薅下一小块肉,塞进我嘴里。
“这个味是王婶做的吧?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里嚼着鸡肉。
“我问你话呢——小楼?”
我站在灶房门口。
嘴里还残留着鸡腿的味道,油油的,咸咸的,带着一股荷叶的清香。
姑姑蹲在灶台后面,头发乱糟糟的,衣领大敞着,嘴角沾着油,手里攥着半个鸡腿。
她没事。
她在这儿。
她在偷吃我的烧鸡。
她好好的,哪儿都没去,就在这儿,在灶房里,在柴火堆后面,在偷吃我的烧鸡。
好好的。
“姑姑。”
“嗯?”姑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含混不清的,还在嚼鸡肉。
“我的烧鸡。”
姑姑的咀嚼声顿了一下。
“姑姑。”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烧鸡。”
“你——”姑姑的声音带着一丝心虚,还有一丝好笑,“一只烧鸡而已,你至于吗?回头我给你买两只,不,三只,比这个还大,还香。”
“姑姑。”
我抬起头,看着姑姑。
灶房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