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站在她房间门口,背对着我。
她面前的场景是这样的——那张木床塌了。
不是散架,是塌。
床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像一张裂开的大嘴,把被褥和枕头全吞了下去。
床腿歪歪扭扭地撇向一边,有一根已经断了,另一根还在顽强地撑着,但显然撑不了太久。
床头那个靠墙的位置,墙上被蹭出了一道长长的白印——大概是床塌的时候床头板刮的。
姑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床多少年了?”我问。
“大概——”她想了一下,“从我住进来就没换过。”
“那得十好几年了吧?”更多精彩
“差不多。”
她叹了口气,转过来看着我。
那个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唉真麻烦”的、略带孩子气的懊恼,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行吧。”
“什么行吧?”
“今晚我睡你那儿。”
“什么??”
“你什么什么?我床塌了。”她理所当然地指了指那堆废墟,“总不能睡灶房炕上吧?要不是我劈柴累,还不愿意跟你挤呢。”
我张了张嘴,她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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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比姑姑那张小了一圈——她那张是双人床,我这个是单人床,是很久以前住在山上的老猎户留下来的。
一个少年睡刚好,加一个大人就——有点勉强了。
我把被子铺好,枕头摆在靠墙那边。
“你睡外面。”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半夜要起来喝水起夜,睡外面方便。”
“我今晚不喝水。”她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算了,外面就外面。”
姑姑脱了外衫,只穿着那件月白中衣,她的头发已经散了,披在肩上,在油灯昏黄的光里像一匹黑绸。
她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也脱了外衫,吹了灯,摸黑爬上床。
床小到什么程度呢——我躺下去之后肩膀已经贴着墙了,另一边的肩膀还得侧一点,不然就会碰到她。
被子也小,我们俩一人扯一头,中间绷得紧紧的,被角已经悬空了。
“你这什么破床。”姑姑在黑暗里抱怨。
“本来就是一个人的。发布页LtXsfB点¢○㎡ }”
“你往里动动。”
“我都贴墙了。”
“那你往下蹿蹿。”
“再蹿脚就出去了。”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我感觉到被子被猛地一扯——她硬生生从我这边抢走了小半幅被子。
“你——”
“我冷。”她理直气壮。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刚想把被子扯回来,忽然听见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什么布料在被子里摩擦的声响,很轻,但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被子在动。
“你在干什么?”
“脱衣服。”
“什么??”
“穿着衣服睡觉不舒服,勒得慌。”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接着微弱的月色看见——她已经坐起来了,两条胳膊往上举,手指刚勾住中衣的下摆。
月白的中衣被她往上扯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白得在月光里反光,细柔的曲线从肋骨往胯骨收。
肚脐眼小巧玲珑,旁边有一颗极小的红痣,位置很低,在汗湿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行不行不行——!!”我起身一把按住她的手。
“怎么不行?”
“你——你就不能穿着衣服睡?”
“我在自己家,爱穿不穿。”她把我的手拨开,又要往上扯。
“我也要在这个床上睡!”
“那你别看不就行了,黑灯瞎火的。”
“这——我——但是——”
“这不就结了?黑灯瞎火的,你什么都看不见,我穿着衣服难受,两不耽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坦荡,坦荡到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如果我不让她脱,反倒显得我心虚。
“——不行!”我坚持。
“啧啧啧。”她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耐烦。
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眉毛拧着,嘴唇往下撇着,那副”这小崽子真麻烦”的表情。
“行行行。”她居然让步了。
把手一松,中衣落下来盖住了那片白得晃眼的腰,但她嘴里还嘟囔着:“毛病真多,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洗过澡呢,你现在跟我讲究这个。”
“我多大你多大?”
“你多大也是我养的。”她把自己重新卷进被子里,过了两息又补了一句,“黑漆嘛乌的,有什么好看?就你那眼神,也看不见个啥。”
“我眼神好得很。”
“你打蚊子都打不中。”
“在天花板上我怎么打?”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我也翻身朝里,把后脑勺对着她的后脑勺。
屋里安静下来。
竹涛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的。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井沿上那只蛐蛐又叫起来了,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我们的后背慢慢贴上了,隔了两层薄薄的中衣。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热的,比被窝里的热气还热。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搭在了我的后颈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清淡的梅花香。
“小楼。”
“嗯?”
“明天去山下给我砍几根竹子。”
“好。”
又安静了几息。
“芝麻糖你明天别偷吃,那是我的。”
我幽幽开口:“是你抢走的,还有我的呢。”
“抢的也是我的。”
然后她就没声了。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带着一点轻微的鼻息。
她睡着了,睡得很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沉进了梦里。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竹涛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的头发还搭在我后颈上,痒痒的,我没动。
免得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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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后半夜好像冷了一下——被子被姑姑卷走了一大半,我缩在墙角冻醒了一次,拽了拽被角没拽动,只好把外衫盖在身上继续睡。
她睡相极差,这是我昨天没预料到的。
前半夜她还是侧着蜷着像一只乖猫,后半夜就完全放飞了——横过来,竖过去,一会儿小腿横压在我肚子上,一会儿胳膊肘顶着我后腰,我被踹醒了两回,每回都把她推回去,没一会又被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