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兆智这番话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
原本被压抑到了极点的气氛突然松动了,先是一两个人站出来附和,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又有一位长老和二十多位分舵主相继表了态,宣布支持黎洪。
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激昂,一个比一个慷慨,原本死气沉沉的院子瞬间变成了一个群情激奋的战前动员会。
被葛冲和龙兆智的豪情万丈感染,很多原本摇摆不定的人也开始动摇了——唐门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江湖儿女的热血和义气,这种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很难再浇灭。
洛天傲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垂着头,像是一个在旁听会议的普通成员。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疲惫的鹰目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人的反应、每一句话的分量和走向。
当他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支持黎洪的时候,他的心——沉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局面正在滑向一个他不想看到的方向。
如果任由这股支持黎洪的浪潮继续发酵下去,结果就是整个唐门被绑上范一搏的战车,跟以杜邦为首的西方财阀全面开战。
以唐门现在的实力,跟整个西方贵族体系硬碰硬的胜算不超过三成——更何况唐门内部还远远没有统一意见,有至少一半以上的分舵和堂口是持反对态度的。
在这种情况下开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扭转局面。
洛天傲抬起了手。
那只手在空中悬了一瞬,院子里嘈杂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唐门的总舵主,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洛天傲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到了极致,像是经过了反复打磨和推敲一样字正腔圆。
\"唐门绝对不是窝囊废。更没有要把黎老大交出去的意思。\"
他的第一句话出人意料地坚定。在场的人纷纷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他们中的不少人原本以为洛天傲会站在\"交出范一搏换取和平\"的那一边。
洛天傲继续说:\"我一直都在说,没有黎老舵主就没有唐门的今天,更没有我洛天傲的现在。这是唐门欠老舵主的。范一搏的事情我们管定了,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先顶着!\"
漂亮话。
滴水不漏的漂亮话。
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对黎洪的尊重,又表明了自己作为总舵主的担当,还把\"保护范一搏\"的立场亮了出来——表面上看,这番话简直完美到无懈可击。发布页Ltxsdz…℃〇M
但葛冲只听了三秒就嗅到了里面的毒。
洛天傲说的是\"范一搏的事情我们管定了\"——\"我们\",不是\"我\"。
是整个唐门管定了,不是洛天傲一个人管定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是把全唐门绑在范一搏这条船上。
是在告诉所有人:如果你们支持保护范一搏,那就要做好全唐门跟着一起承受西方财阀打压的准备——不是黎洪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这是捧杀。
洛天傲在用整个唐门的安危去换范一搏的命。
当这笔账算到每一个唐门弟子头上的时候——上百万帮众、遍布全球的产业、几十年积累的资源和人脉——没有几个人会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保护一个人\"和\"赌上全唐门的命运\"之间的等号一旦被画上,支持黎洪的声音就会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黎洪\"自私\"、\"拖累全门\"的怨恨。
无形之中,黎洪的威望正在被消磨。
那些刚才还群情激奋地喊着\"绝不交人\"的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微妙地变化了——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在算账。
在心里默默地算着那笔关于\"范一搏的命\"和\"唐门的存亡\"之间的账。
葛冲看穿了洛天傲的心思。他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里充满了对洛天傲这种精明到骨子里的政客手腕的鄙夷和愤怒。
\"别动不动就只说范一搏一个人!\"葛冲的声音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向了洛天傲,\"别忘了,你女儿洛倾颜也是他们点名要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又是一片哗然。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洛天傲——是啊,西方财阀的最后通牒里要求交出的不只是范一搏一个人,洛倾颜也在名单上。
洛天傲的亲生女儿。
如果真的要讨论\"交人\"的问题,那洛天傲自己的女儿是不是也应该被一起交出去?
所有人都等着看洛天傲的反应。
洛天傲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慌乱。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了有人会提出这个问题,而且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他准备得太好了。
好到让人心寒的程度。
他微微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他的双拳在身体两侧缓缓握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刻意做出来的、用来表达\"痛苦抉择\"的肢体语言。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同样是刻意的,但做得非常真实,真实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在承受着巨大的内心煎熬。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疲惫的鹰目里,竟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一个父亲在做出了世界上最痛苦的决定之后,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我已经发布了声明——\"他的声音微微沙哑了,像是从干裂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和洛倾颜断绝父女关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洛天傲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碎了自己的心脏:\"她从今以后不再是我的女儿,更不是唐门中人。她的生死,和唐门无关。\"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几乎是虚脱般的语气补了一句:\"本来是打算在会场上正式公布的。不过现在说出来也不晚。\"
整个院子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然后议论声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出来——低声的惊叹、窃窃私语、难以置信的抽气声——人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这个消息的震惊。
洛天傲居然跟自己的亲生女儿断绝了父女关系?
为了唐门的安危,他把自己的骨肉推了出去?
葛冲被震住了。
他张着嘴愣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深深的寒意。
他看着洛天傲那张演得滴水不漏的\"痛苦\"面孔,心里翻涌着一股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是恐惧,是对这个人的冷血程度的恐惧。
\"你够狠。\"葛冲只吐出了这三个字。
是的,够狠。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在这场博弈中占据道德制高点、为了把\"大义灭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