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真实的看起来更柔和,边缘没有现实中的凸起。
沈悦把它画成了一小块光影的不规则变化,而不是一块难看的蜡白色疤痕。
“你把它画得比实际好看。”
“不是好看。是我看到的你。”沈悦从他手里把画接过去,背面朝上放在茶几上,“画里的人和镜子里的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镜子里的你是你看到的自己。画里的你是我看到的你。”她把铅笔放在画纸旁边,“昨晚之后我想通了一件事。你从来不碰我的脚踝,可能不是因为你不在意。是因为你怕碰了会让你想起你不愿意想的东西。但你不碰它,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它是不好的。”她停了一下,“程远碰了。反而让我觉得,它是可以好的。但不是他让我觉得好。是他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希望碰它的人是你。”
周一何嘉远去了工地。
基坑的水泵又坏了两次,他蹲在泥水里修,安全帽的帽檐滴下来的泥水打在他的手指上。
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腰也酸。
昨晚在苏晴身上用过的姿势,今天在工棚前做蹲起时记忆突然回潮。
她腰侧肌肉的弹跳、她把嘴唇贴在他耳后的气声、她在他射精时用手指点的那一下他的骶骨。
这些细节在他脑子里闪了两秒,然后被泥水冲掉。
助理小周跑过来递文件夹。
何嘉远拔笔签字,画到第三行时笔没水了。
他把笔甩了两下,在纸边试了一道——还是断墨。
他把笔递给小周:“换一支。”小周掏出自己的笔递过来,笔帽上印着某家五金店的广告:“品质保证,三十年不坏。”
何嘉远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三十年不坏。十年。不到三十年。
晚上回家,沈悦做了宫保鸡丁。
花生米炸得焦黄,鸡丁嫩滑,干辣椒的辣味呛得厨房里开了一扇窗。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饭,沈悦把鸡丁一块一块码在米饭上,摆成一个扇形。
“林姐发了站内信。”沈悦嚼完一口饭,“说第一次交换的记录已经归档了,问我们要不要预约下次交换的时间。她给了一个日期,两周后的周六。同一批对象,程远和苏晴。”
她把手机放在餐桌边上。
“你想去吗。”何嘉远问。
“我想先问你。”
何嘉远嚼完嘴里的花生米。
焦脆的,咬开之后里面是绵的。
花生皮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剔了一下。
“你想去。”他说。“我不是问你想不想去。我是问,你想让我去吗。”
沈悦用筷子夹起一块鸡丁,没有放进嘴里,只是夹着。筷子尖在灯光下反着水光。
“我想。”她说,“但不是因为我想再见程远。是因为我想知道第二次我还会不会哭。还会不会高潮。还会不会在最后一秒闭眼的时候看到你。”
她把鸡丁放回碗里。
“你呢。”
何嘉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也会想,但我更想搞清楚另一件事。昨晚我射精的时候闭眼看到的不是你,是程远。他的动作。他的节奏。然后我射了。不是因为他在碰我——是因为他在碰你。而我看到了。”
沈悦把碗筷收走。这次她没有背对他洗碗。她让水龙头开着,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缘,和周日复盘时的姿势一样。
“这就对了。”她说,“你好奇的不是\''''别人\''''。你好奇的是\''''我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这件事,你以前没发现,现在发现了。”
周二晚上,交换岛的论坛上出现了一篇新的热门帖。
标题是《交换后遗症:你在和自己老婆做爱时还想不想交换对象》。
回复数已经破百,id们用字母和数字组成的长串匿名发言。
有人说第三天就完全回归正常了,有人说过了三个月还在想,还有人说和老婆做的时候闭眼想的是上次那个素不相识的新伴侣。
何嘉远把帖子关掉。
走到书房门口。
沈悦正在用铅笔在纸上画东西,不是改作业,是一张新的素描。
她画了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的轮廓,脸被省略了,身体线条很淡,只有腿是清楚的——两条腿架在一个看不见的人的肩膀上。
“你在画昨晚。”何嘉远说。
“我在画我自己。”
她把画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
周三晚上他们没有做爱。
不是刻意的,也不是躲避。
何嘉远在工地跑了一天,回家洗完澡就躺下了。
沈悦躺在他旁边,背对他。
她没睡,呼吸还醒着,但也没有翻过来。
两个人各自醒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裂缝在黑暗里不可见。?╒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何嘉远知道它在那里,沈悦也知道。
周四晚上他们在客厅看电视。
一档纪录片,讲的是海洋深处的热泉生态。
盲虾在几百度的热泉口附近生存,身体是半透明的。
解说员说这种虾没有眼睛——在深海不需要视力,它们靠触觉活着。
沈悦看着屏幕上那些半透明的小生物,把腿盘起来。
“何嘉远。”
“嗯。”
“程远那晚穿好衣服之后,说\''''很漂亮\''''。”
何嘉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压了一下。
“我记得。”
“这句话我到现在还在脑子里回放。”沈悦把手指放在脚踝上,没有遮,只是按着那道疤,“但你放心。我回放的不是他的语气,是那个词本身。如果用别的词,\''''很棒\''''\''''很美\''''\''''很性感\'''',我都不会记这么久。但他说的是漂亮。我在床上从来没被说过漂亮。”
何嘉远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放在她膝盖上。她膝盖上的皮肤凉,隔着牛仔裤也能感觉到那层凉意。
“漂亮。”他重复这个词。
“你说这个字的时候,和他说的是不一样的。”沈悦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说的时候,指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在某个瞬间的身体反应。你说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指的是你认识了十一年的妻子。”
周五晚上,林姐又发来一条站内信:第二次交换的时间已确认,下周六晚七点。交换对象不变。如果您们需要更换对象,请在活动前三天告知。
沈悦坐在沙发上,ipad开着。她看着那条站内信,手指悬在屏幕上。
“不用换。”她说,“同样的人,第二次。这样对比才准。”她把ipad锁屏,放在茶几上,“今天晚上的安全词。你还用图纸吗。”
“换个吧。”何嘉远想了一下,“这次用盲虾。”
沈悦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
“为什么是盲虾。”
“没有眼睛。靠触觉活着。在水下几百度的热泉口。”他说,“我觉得我们两个现在有点像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