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何嘉远醒来时沈悦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她用铅笔写的,字迹和批改素描作业时一样工整。
枕头她带走了,旅馆的枕头她从来睡不惯。
纸条最后一行写着:周五晚上七点到家。
排骨在冷冻室,你自己热。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卫生间还有她洗发水的味道。
山茶花味,超市开架那款,用了七年。
他站在镜子前刷牙时发现她的发夹落在洗手台上,黑色细钢丝做的那种,夹齿上还缠着两根她的头发。
他把发夹放进牙杯旁边的陶瓷小碟里。
上午九点他先去了趟邮局。
排队的人不多,前面一个老太太在寄腊肉,用塑料袋裹了三层,胶带缠得密密麻麻。
何嘉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红绳。
棉绳被体温捂了一夜,拿出来时带着微温。
他把红绳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又从工地上带回来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
笔尖在纸上悬了几秒,最后只写了一行字:苏晴托我还的。
他写这话时笔锋偏硬,和你握画笔时一样。
然后划掉了后半句,换成:请转交程远。
收件人写了林姐的名字和别墅地址。
他把信封递给柜台后面的邮局大姐时,大姐捏了一下信封问他里面是什么,会不会是违禁品。
他说是一根绳子。
大姐看了他一眼,在信封上盖了章,扔进分拣筐里。
从邮局出来,他开车去了工地。
基坑的排水泵终于不再坏了,但新的问题出现在三楼楼板的钢筋绑扎上,间距偏大了三毫米,甲方监理拍了照要求返工。
何嘉远蹲在楼板上用卷尺一根一根量,量到第十七根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扶了一下脚手架才稳住。
助理小周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他喝了一口,烫,苦,速溶咖啡粉没搅匀,杯底沉着厚厚一层渣。
他盯着杯底那层渣,忽然想到苏晴在茶馆说的最后一句话:程远是那面镜子。
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捏扁扔进废料桶。
下午他提前回了家。
房子里很安静。
沈悦不在,冰箱的压缩机每隔十五分钟启动一次,低频的嗡鸣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灰色的布面沙发,扶手上被沈悦坐出的凹痕还在。
他把手按在那个凹痕上,绒布已经凉了。
他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从书房拿来一叠白纸和一支铅笔。
他要做沈悦布置的作业。
他脱掉外套,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在餐桌前坐下来。
铅笔握在右手里,纸铺在面前。发布页LtXsfB点¢○㎡ }
第一张空白了将近半小时,他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张纸的正中间画了一道横线,线的左边写着苏晴,右边写着沈悦。
在两个名字下面列出身体部位,用建筑图纸上标注材料规格的方式逐项列出,写了几行觉得不对劲又揉掉了。
第三张纸他把自己和苏晴在茶馆的对话抄了下来,抄到程远是那面镜子这句话时笔尖把纸戳穿了。
他把纸推到一边。
第四张纸他换了方法,不再画表也不再抄对话,而是画了一面墙。
他用手里的绘图铅笔先在纸的正中央画了一道垂直的长线,然后在线的两侧画满横向虚线,每一道虚线都是一块砖,砖与砖之间用砂浆填满。
他在墙的左侧标注:程远。
墙的右侧标注:我。
又在墙的正中央那道垂直线上画了一个裂口,不规则的锯齿形,和卧室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裂缝形状一样。
他在裂口旁边用红铅笔写了两个字:苏晴。
放下红铅笔看了看,又把苏晴两个字擦掉,换成另一行字。
那行字他没有用建筑术语,也没有用比喻,只写了一个名字。
然后把纸折成四方块放在茶几边缘。
周四晚上他一个人睡。
床太大,被子空了一半。
他把手往旁边伸,碰到的是凉床单。
沈悦的枕头带走了,她那侧只剩一层床笠裹着床垫。
他翻身把脸埋进她那侧的床单,棉布上残留的洗发水味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他把被子卷起来抱住,膝盖夹住被角。
这个姿势是他们结婚第一年沈悦回娘家过年时他发明的,后来每次她不在他就用这个姿势入睡。
抱了十年被子,今晚不管用。
凌晨两点他开灯坐起来。
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喜字,已经褪成了暗铜色。
翻到第三页,是他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沈悦眉毛画得很细,口红颜色太艳,和她平时不化妆的样子完全不像。
她穿着白色婚纱,脚踝被裙摆完全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
关灯后发现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裂缝在路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隐约一道更深的暗影。
周五早上他睡到九点,到客厅时看到茶几上那张折好的纸被晨风吹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在茶几边缘,用电视遥控器压住。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洗漱,刮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更多精彩
上午去工地上转了转,和监理扯了半小时的钢筋间距问题。
中午在外面吃了一碗面,牛肉切得薄,面煮得太软。
下午回家后他拖了地,把厨房灶台上的油渍擦了一遍,把沈悦留在洗手台上的发夹放进她床头柜抽屉里。
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柠檬片,一杯自己喝,另一杯放在餐桌上沈悦惯常坐的那一侧,等她回来时喝。>Ltxsdz.€ǒm.com>
六点半,他把冷冻室的排骨拿出来解冻。
用微波炉化到半软,刀切下去时骨头茬子上还带着冰碴,砧板上洇出一小摊淡红色的血水。
把排骨焯水,炒糖色,加老抽和八角。
排骨在锅里咕嘟冒泡时,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沈悦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沾了颜料的牛仔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前臂上新溅上去的群青色还没干透。
肩上挎着一个帆布画袋,袋子底部磨出了毛边。
头发扎成马尾,有几根碎发散在额前,被风吹得翘起来。
脚上是一双沾了干泥巴的帆布鞋。
她把画袋靠在玄关鞋柜旁边,换拖鞋的动作和过去十年每一个周五晚上完全一致。
“排骨。”她抽了抽鼻子,把钥匙放进陶瓷小碗里,“你做的。”
“嗯。刚下锅。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