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做得好。
领导赏识。
不到四十岁已经走到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位置。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条路下面垫着什么。
我忽然站起来。
走进卧室。
床还是冰茹离开时的样子。
她那侧的枕头放得很整齐。
我蹲下来。
把手伸进床底。
碰到了那个箱子。
自从从老周那里拿回来,我就一直没有动过它。
箱子被拖出来的时候,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
我坐在床边。
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打开。
一摞一摞的钱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塑料封膜甚至都没有拆。
我从来没花过。
以前我一直觉得,只要不花,这件事就还不算真正发生。
钱只是暂时放在这里。
总有一天可以还回去。
这是我给自己找的理由。
现在想起来,幼稚得可笑。
收下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花不花,根本没有区别。
我伸手拿起一沓。
很沉。
纸张碰在一起,发出干燥的声音。
以前我不知道一箱钱能买什么。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可以买沉默。
可以买一个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以后,继续装作没看见。
也可以买一个丈夫在妻子一步步走进别人安排好的局里时,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的前途。
我把钱放回去。
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他们。
是恶心我自己。
我一直把老周、周康建、侯东来、梁怀安这些人想成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觉得是他们把我们拖进去。
他们设置圈套。
他们给资源,给位置,给钱。
一步一步让人失去拒绝的能力。
这当然是真的。
可还有另一半事实,我过去一直不愿意承认。
陷阱摆在那里。
最后迈进去的人,是我自己。
第一次可以说身不由己。
第二次可以说被迫选择。
后来每一次,我其实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退回去越来越难。
所以我才告诉自己,没有办法。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
是舍不得。
舍不得位置。
舍不得前途。
舍不得那些别人一辈子碰不到的东西。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停一瞬,很快又消失。
我忽然想起梁怀安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太硬容易断。
太软没有骨头。
这个度,要慢慢学。
我学会了。
学得很好。
会看脸色,会算利害,会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也会在明知道不对的时候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
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突然意识到。
我不是学会了分寸。
我是把自己的骨头一点一点磨没了。
我低头看着那箱钱。
里面的钱没有少多少。
可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收下它的那一天,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我甚至不用等调查组来查。
我自己最清楚,我拿过什么,答应过什么,又替谁做过什么。
侯东来如果真的出了事,冰茹不可能置身事外。
而我呢?
我竟然下意识地想过,她会不会被牵连。
想完以后,我才觉得可笑。
我有什么资格担心别人?
我自己一样逃不掉。
这箱钱还在这里。
副台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我比谁都明白。
还有林疏影的死。
老周给的一期期焦点追踪的素材。
一桩桩,一件件。
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陈一舟。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因为冰茹的妥协?
还是因为一开始那几万几万的节目奖金。
还是那一晚老周告诉我,不是他们,我的节目早没了。
我想不起来了。
人的改变大概不是某一个晚上发生的。
没有雷声,也没有一道线画在地上提醒你,再往前一步就是另一个人。
只是一次又一次。
后来觉得大家都这样。
再后来,已经开始替自己找理由。
我给自己找过太多理由。
多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
我低下头。
忽然想到《焦点追踪》。
曾几何时,我总觉得节目的播出有很多身不由己。
地方上的压力。
上面的电话。
领导的干预。
各种不能播、不能问、不能碰。
我一直把自己当成那个被迫退让的人。
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
最后真正把《焦点追踪》毁掉的人里面,也有我。
我告诉小柳要成熟。
告诉年轻记者不要冲动。
告诉节目组有些事情要考虑影响。
甚至有一天,我开始觉得他们太年轻。
太理想化。
不懂这个世界真正是怎么运转的。
林疏影已经死了。
她最后离开我办公室的时候,我还提醒她晚上小心一点。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个笑话。
我明明已经看见她正往什么地方走。
却还是让她去了。
小柳差点回不来。
如果调查组晚一点进西南,我甚至不知道今天坐在我面前的还会不会是他。
冰茹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
她到底卷进去多深,我也不知道。
甚至我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有声
我突然发现,我们一直拼命想保住的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没有多少还在手里。
位置。
名声。
婚姻。
前途。
我越想抓紧,反而丢得越快。
我看着箱子。
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呢?
等。
等调查结束。
等侯东来重新出现。
等老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