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震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深邃沟壑,他凝视着昏迷的孙女,那双混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痛楚。
他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过白秋荷微弱起伏的胸口,随后缓缓摇了摇头,长久的沉默让空气中的压力达到了顶点。
【这孩子……是为了那个男人,把命给填进去了。】
白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看向闻允夙,眼神中透着一种对命运的自嘲。
闻允夙立在原处,素色长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凝视著白秋荷,眉宇间的寒意渐渐凝结,心中却涌起一种复杂的厌恶——厌恶这种无法被理智掌控的局面,以及那个让白秋荷舍命相救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内敛的冷芒。
白雪吟正埋首在妹妹的掌心,泪水一滴滴落在冰冷的被褥上,突然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坚定的力道。
那只原本如枯枝般无力的手,在这一刻竟猛地收紧,将她的手指死死地扣住。
白秋荷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中失去了往日的灵动,此刻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空洞地凝视着药芦顶端的木梁,呼吸在极度的吃力中发出微小的嘶嘶声。
【照顾……好他……林远……】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才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指甲划过干涸的地面。
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原本维持着清醒的身体猛然一松,原本紧扣著白雪吟的手指缓缓滑落,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之中。
白雪吟惊愕地僵在原地,她想呼唤妹妹,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悲恸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抽泣声。
闻允夙立在床边,清冷的眉眼在这一刻凝固。他低头看著白秋荷再次陷入死寂的模样,指尖在素色长袍的褶皱中不自觉地收紧。
对于一个极度理智的人来说,这种将生命作为筹码的感性行为是极其不合理的,但看著白雪吟崩溃的样子,他心中那种对失控的厌恶竟意外地被一种复杂的沉重所取代。
白震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两只干枯的手在胸前交叠,像是对命运的一种妥协。
李戾低头看向白秋荷,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复杂情愫。
他重新检查了她的脉象,随后冷淡地转向闻允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
【她把意识中的最后一点火种,都用来交代这个遗愿了。接下来的七天,将会比之前更艰难。】
闻允夙缓缓站起身,素色长袍的衣摆在地面上扫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他低头俯视着陷入死寂的白秋荷,眉宇间的寒意渐渐凝固成一种决定性的冷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白雪吟身上,那种极度理智的掌控欲在眼神中若隐若现。
【我去寻林远。】
白雪吟惊愕地抬起头,她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手指紧紧抓着床边的白纱,眼神中着急地闪烁着光芒。
【夫君,请让我陪你一起去!秋荷现在这样,我不能忍心让她一个人面对死亡,但我也想知道林远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究竟在承受什么……我想陪在你身边。】
闻允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仅仅是微微侧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雪吟,现在最重要的人是秋荷。她意识中最后的一丝火种是为了林远而燃,而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给她温暖的人。】
他缓缓转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白雪吟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但话语却像是一道锁链。
【留在这里,守着她的呼吸。如果她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那将是她最后的绝望。听话,乖乖在这里照顾你的妹妹,我会处理好一切。】
白雪吟低着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咬着唇,最终只能无力地低下头,声音颤抖地应道。
【我知道了……我会守着她。夫君,请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让林远一个人陷在痛苦里。】
闻允夙不再多言,他清冷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药芦的门口,只留下风中摇曳的药草香气。
李戾静静地站在阴影中,目光深邃地凝视著白秋荷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胸口处涌起一种陌生而复杂的震动。
他看向身边的白雪吟,这个被世人誉为完美药器、拥有极致美感与灵性的女子,此刻正陷入极大的悲恸之中,她的脆弱与温柔在光线下显得如此触目。
然而,李戾心中竟没有起一丝涟漪。
他突然明了了所谓的爱,原来并非对完美的追求,而是一种即便对方是残次品、即便过程极其痛苦,却依然愿意将生命填进去的疯狂。
他看著白秋荷,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样本产生了某种超越研究的执念,而对白雪吟的冷漠,则成了他认清自己心中答案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