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每天整理图书、编目录、给社区的孩子上阅读课。
她说话的时候正踮着脚尖往书架最上层塞一本刚修好的旧书,书脊上贴着她自己手写的标签,字迹纤秀。
阮南烛在长椅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想记点什么,却发现手心里全是细细的汗。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忠诚、靠利益维系的追随、被恐惧压制的服从。
但这里没有这些东西。
这里的人不是怕他,不是求他,不是欠他。他们就是留下来了。
因为在这里他们活得有尊严。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单上那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某种顶尖资源的掌控者,而伽洛和她一样,从一无所有的地方长出了一整片森林。
傍晚她回到住处的时候,伽洛已经在了。
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手边一杯新泡的普洱茶。
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傍晚斜阳的光柱里缓缓旋转。
看到她进来,他合上账本,用目光示意对面的藤椅。那目光比早晨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下午去哪了?”
“到处走了走。”她在藤椅上坐下,把脚上的布鞋蹬掉,蜷起腿缩进宽大的藤椅里,“看了豆腐坊,去了图书馆,还跟理发店的小伙子聊了一会儿。他现在剃头手艺不错。”
“你查我的底。”
“你绑我的时候也没提前打招呼。”她顿了一下,收了玩笑的表情,“这里很好,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但越是好的东西,越需要一个强大的守护者,这个人选如果倒下了,这里的人会再次无处可去。”
伽洛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那个动作和他昨晚在废弃车间里摩挲佛珠如出一辙。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没有后路。”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认真,“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个能跟你背靠背的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窗外暮色渐沉,山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隐约传来晚饭的钟声。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动。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下颌角那道冷硬的线条上,沿着他侧脸的轮廓缓缓往下滑,拂过他脖颈侧面的脉搏。
脉搏沉稳有力,是她触过的最稳定的一根血管。她的指尖在他的锁骨上方停住,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弯下腰,嘴唇凑近他的耳廓。呼吸扫过他的耳垂。
“社长守了一辈子规矩,有没有试过在不守规矩之后却发现自己更喜欢这样?”
她的唇贴上他的脖颈。
那一瞬间,他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用一种绝对克制但又不由分说的力道将她推开半步,恢复了两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别闹。”他说。
声线依然低沉平稳,但音色里出现了某种变化,某种本来完全不存在于他身上的东西。>ltxsba@gmail.com>
像是琴弦被拨动之后残留的颤抖,被压得极低,压在呼吸的间隙里。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客厅。
脚步沉稳,和来时没有两样,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里很安全,安心住。”
这一住便是三天。
阮南烛在这座山里走遍了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愿意跟她聊天的人交谈。
她发现这里有一套完整的自治体系。
社区委员会每月选举一次,财务公开透明,所有账目都贴在社区中心的公告栏上。
纠纷由调解小组处理,调解不成的才会报给社长裁断。
他们的工作按照技能和意愿分配,种地的和管账的同工同酬。
这里不是乌托邦,但离乌托邦已经不远了。她看到了这座山最真实的底色,也被这个人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克制所深深吸引。
他已经三天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但她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早餐桌上多出来的一碟腌萝卜,晚间门廊下亮着的那盏纸灯笼,暴雨前有人悄悄关好她房间的窗户。
那天下午,她在社区里闲逛。
这几天她来过这里多次,却从未发现西侧山坡上还有一块孤立的花园。
入口被一丛茂密的夹竹桃遮住,只有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径。
要不是雨后泥土松软留下了清晰的脚印,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她推开最后的枝叶,走了进去。
花园不大,设计却极尽考究。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旁种满了喜阴的蕨类和高山杜鹃。
所有植物都呈半圆形拱卫着中央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的日式枯山水,白沙细腻,纹路整齐,一块卧牛石安静地伏在白沙中央。
枯山水旁边摆着一张原木长几,上面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一本摊开的线装书。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香气味,不是庙里那种浓烈的香火,而是更私密、更个人化的香。
这里不是伽洛办公的地方。
办公室不会只有一扇门,门上也不会挂着一把没有锁上的铜锁。
一个没有锁的房间,只有一个意思——没有人敢进去。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想到了伽洛身上那种特殊的香气,想到了他三天前推开她时那一瞬难以察觉的呼吸变化,推开门走进去。
阮南烛的指尖刚触上那本书的封面,身后便传来一道女人声音。
“请别碰那些书,他会不高兴的。”
阮南烛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素色的棉麻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
她的面容清秀,气质沉静,整个人像一泓不起波澜的静水。
阮南烛从她身上闻到了一种气味,极淡的、几乎不可辨的沉香气味。
“你是?”阮南烛问。
“叫我阿苓就好。”女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防备,只有某种了然于胸的平静,“你是社长带回来的那位阮小姐吧,这几天社区里都在说你,说你漂亮,说你聪明,说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最新WWW.LTXS`Fb.co`M”
“他说了不算,你呢。”
“我?”阿苓走进房间,熟练地走到长几前,拿起那本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我只是负责收拾这间书房的人,这里的东西不能乱动,他有他的顺序。”
“你在这山上多久了?”
“七年。”七年,比卖豆腐的老太太还久。
阿苓转过身,目光落在阮南烛身上,“这间书房,除了我和他,没人进来过。”
阮南烛没有说话。
她的脑海里正在飞速整合信息,但阿苓没有给她更多时间,只是欠了欠身,便转身走了出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间堆满了书卷和沉香气息的小房间里。
四周的沉香气味忽然变得有些闷。
晚饭她没有去食堂。伽洛让人送了饭菜过来,放在她房间门口。
她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在书房的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