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她转回去看题目。
“因为抛物线开口朝右,用x表示y会带根号,用y表示x不涉及开方。”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说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半拍——像是在用更快的语速来缩短这种近距离交流的持续时间。
林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把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用手肘撑着桌面,手指指向草稿纸的下一行。“那这里呢?判别式算出来是负的,我检查了三遍,没发现错。”
这个动作让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只剩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的呼吸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能扰动她耳侧的那几缕碎发。
不是刻意吹气,只是正常的呼吸,但距离近到空气流动能被她的皮肤感知到。
苏婉清的下巴微微向左侧偏了一下。
那是身体本能的躲避动作——但只是头部,她的肩膀没有动,椅子没有挪,整个人还固定在原来的位置。
躲避只完成了一半。
“你没有算错。”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沙哑,然后清了清嗓子,“判别式是负的,说明你的斜率和截距代入后有误。”
她翻到上一页,指着林辰写的那行参数方程。
“这里,你把y2=2px的参数方程写错了。应该是y2=2px对应x=2pt2,y=2pt。你写成了x=pt2,少了系数。”
林辰看着她指出的错误,故意停顿了两秒,让沉默在近距离的空间里发酵。
然后他说:“明白了。我少乘了一个2。”
“对。”苏婉清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但这个后靠的幅度很小——大概只退了两三厘米,椅背挡住了她。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椅子挪远。
“那我继续往下做?”林辰问。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草稿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说:“把判别式重新算一遍。我看着。”
林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列方程、消元、代入判别式。
他故意写得比平时慢一点,好让这个“近距离并肩看同一张纸”的状态多持续几分钟。
苏婉清在旁边看着他写,视线跟着他的笔尖移动。
写对的地方她没有出声,写到一个容易出错的地方,她的手指突然抬起来,点在纸上。
“注意等号。”
指尖离他的手背不到一厘米。
林辰停笔,修正了那个等号,继续往下写。
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多停留了大约一秒——像是在确认他接下来的步骤是否正确。
然后才慢慢收回,重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林辰把判别式算完,结果是对的。
苏婉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的。继续往下。”
“那这道题做完,下一道呢?”林辰把准备好的导数压轴题推过去。
这次的题目他故意没有写自己的解题过程——只有题目和最终答案,中间是空白的。
“这道函数单调性讨论,我直接不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椅子往苏婉清的方向挪了约莫三四厘米。
动作很轻,伴随着铺开草稿纸的窸窣声,被自然地掩盖了过去。
现在两个人的椅子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了。
苏婉清接过题目,读完条件后开始分析。
她把草稿纸拉近了一点,在上面写函数求导的过程。
林辰跟着她的笔迹看,身体自然地靠过去——他右手撑在桌面边缘,左手扶着椅背,整个上半身朝她的方向倾斜。
两个人的头几乎要碰到一起,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她的发丝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香精的那种浓甜,是更清淡的草本气息。
苏婉清写完了求导步骤,停下来。
她显然感知到了距离的变化——她的肩膀肌肉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上提,是戒备的信号。
但她的脸没有转过来,笔也没有停。
她只是在上提之后又缓缓放松了肩膀,然后继续写下一个步骤。
“二阶导的零点要分类讨论。”她说着,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表格,“a大于零,a等于零,a小于零。你之前漏了等于零的情况。”
“a等于零的时候函数退化了。”林辰说,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刻意的低音,而是在这个距离上,正常的音量已经不需要了。
“对。退化之后直接看一阶导的符号。”苏婉清的笔在纸上画了三行表格,填上符号,然后侧过脸。“这样——”
她的侧脸转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是被突然拉近的距离所产生的本能瞳孔反应。
她的睫毛往下压了压,像是要眨眼睛又忍住了。
嘴唇抿了一下,是那种压抑微表情的专业术语里说的“抑制性抿唇”——下意识想要说话或作出反应,但又被理性抑制了。
然后她转回去,用笔尾点着表格。
“这样三种情况就都覆盖到了。你自己做一遍,把这道题完整的答案写出来。”
声音没有破绽,但说话的速度比进门时快了大约百分之二十。
林辰接过笔,开始在空白处写完整解答。
他一边写,一边用余光观察她。
苏婉清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家居服的裤缝。
她的呼吸节奏有一个细微的变化——不是变快,是变浅了,从腹式呼吸变成了更浅的胸式呼吸。
她的背脊依然挺直,坐姿没有松动,但她的后颈有一小片皮肤泛起了极淡的粉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写好了。”林辰把笔放下。
苏婉清拿起草稿纸检查。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步,最后在答题处停了一下。“正确。这两道题的类型你都掌握了。自己多练几道同类型的。”
话一说完,她立刻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比进门时快了不止一拍,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合理退场的时机。
“时间到。自己消化。”
语气比讲解题目时更冷。
她不是在生气,而是在用更冷的语气重新确立边界——这个边界在刚才的半小时里被无声地挤压过,现在需要用语言拉回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平板夹在腋下,脚步利落。
林辰没有挽留。他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和请求督导时一样自然。
“妈,以后晚上这段时间,门能不能别关太严?有问题我好随时问。”
苏婉清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线条有一个极细微的松弛——不是紧张,是放下了一个刚才一直绷着的东西。
“嗯。”
一个字。很轻,从背影里传过来,然后是门被带上的声音。
林辰看着她关上的门。
缝比昨晚宽了。
昨晚是一指宽,今晚大约是一指半。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走廊尽头墙面上的光影变化。
她离开时脚上棉拖鞋踏地的节奏也比平时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