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他喊。
“嗯?”
“没事,”他说,“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柳依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脸埋在围巾里,围巾是灰蓝色的,羊绒的,罗迪上周送她的。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看。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天上课,罗迪带她去了摄政街看灯。
那条街在十二月会挂满天使灯,巨大的发光翅膀在街道上空展开,把整条街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柳依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站在人行道上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被灯光映得亮晶晶的。
罗迪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灯,一直在看她。
“你怎么不看灯?”她发现他在偷看。
“不看,”他说,“灯旁边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柳依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罗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进去,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那个口袋很大,塞了两只手还是暖的。
他们在摄政街上走了很久,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回来。
罗迪给她买了一杯热红酒,她喝了一口就被酸得皱起整张脸,他笑得弯下腰去,笑完拿过她的杯子自己喝完了。
柳依看着他就着自己喝过的杯沿喝那杯热红酒,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比接吻还要亲密。
新学期开始之后,罗迪被学业压得紧了一些。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爱丁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拿到了,但他还要应付最后的考试。
柳依开始主动去图书馆陪他复习,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写自己的作业。
有时候她抬起头,发现他又在看她,就用笔敲一下他的手背,说“看书”。
他就乖乖低下头,过了五分钟又开始看她。
五月份,罗迪把一封请柬压在她的课本下面。
米白色的棉纸信封,封口处是德莱文家的深蓝色火漆印。>ltxsba@gmail.com>
柳依拆开的时候手指是抖的。里面用花体字印着她的名字,下面一行是罗迪潦草却有力的手写笔迹:一定要来,等我安排。
安排三天后到了。
一个扁平的盒子在课间被递给她,深蓝色缎带,哈罗德百货的徽标。
柳依拆开的时候同学刚好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意味悠长的“哇哦”。
盒子里是一条裙子。
深蓝的底色,近乎午夜的颜色,面料是丝绸和薄纱的叠层,在光线下泛出一种极细微的银灰色光泽。
领口是方领,开得不算低但刚好露出锁骨,袖子是透明的薄纱,腰线收得很高,裙摆从小腿处开始散开,像一朵倒置的郁金香。
裙子下面压着一双同色系的缎面高跟鞋,鞋码是她的码。
盒子的内盖上有一张卡片,罗迪的字迹:my finest gown, for my precious one.
柳依蹲在地上,把裙子抱在胸口,蹲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站在肯辛顿那间公寓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和膝盖破洞的牛仔裤,手里攥着一包腊肉。
那条街区的女孩子们穿着亮片裙和高跟鞋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睛平视前方,没有一个人看她。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像她们一样。
毕业舞会那天是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柳依穿着那条裙子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罗迪已经在楼下等了。
他穿着黑色西装,深蓝色领结,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
但当柳依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走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手指本来在转机车钥匙,钥匙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柳依站在台阶上,深蓝色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晃动,方领刚好露出锁骨,那条银链子上的蓝宝石坠子正好落在骨窝的位置。
她没有烫头发,只用鲨鱼夹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化了很淡的妆,口红是豆沙色的,睫毛刷了一层薄薄的膏。她紧张得不敢看他,手指捏着裙摆的边缘,指节泛白。
“怎么样?”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弦。罗迪没有说话。
她的盘发让她露出完整的脖颈和锁骨,形状优美,像最优雅的天鹅献上华丽的舞姿,锁骨上是他送的那条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蓝宝石,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罗迪没有回答。
他走近了一步,弯腰把钥匙捡起来,然后伸手把她耳侧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节不经意地从她耳后的皮肤上滑过,那个动作很轻,但他的手指像烙铁一样烫。
柳依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低下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可以数出他的睫毛。
“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太好看了。”
柳依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
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又红了,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某种玄妙的鼓点和音符,在暮色里和他共振,被他牵动心弦。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把自己看个够。
舞会在圣安德鲁公学的老礼堂里。
穹顶很高,挂着几盏水晶吊灯,光线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深色橡木的地板上。
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银质烛台和高脚杯,乐池里一支小型爵士乐队正在奏一首很慢的曲子,萨克斯的声音像一条绸带在天花板下面缓缓飘。
柳依挽着罗迪的胳膊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很多双眼睛转过来看她。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甲在罗迪的西装袖子上掐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偏过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别紧张,你比这里所有人都好看。”
他带她走进舞池。
柳依不会跳正式的舞步。
但罗迪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自己的手虚虚地扶在她腰侧,带着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转圈。
他的舞步很稳,他让她踩在他的皮鞋上,带着她翩翩起舞。
她的高跟鞋踩在他擦的锃亮的定制皮鞋上偶尔踉跄一下,他就收紧手臂把她扶住。
“现在你会跳舞了。”他低头看她。
“这哪里算?”柳依被他逗笑了。
“没关系,有我在你就会跳舞。”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柳依抬头看他。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忽然想起他们初遇那晚,他站在肯辛顿那间公寓的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她人生里一个短暂的意外,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天亮之前就会谢幕。
但他没有走。
他把她从角落拉进舞池,替她挡开人群,给她拧开一瓶柠檬水,带她在深夜里看过整个伦敦的灯火,然后在那个普通的傍晚蹲在她面前,说要做她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