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任何她可能发出的、求饶或解释的声音。
他的眼神深邃不见底像一口古井里面倒映着的不是她此刻惊恐的脸而是五年前另一个女孩的、破碎的尸体。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度恐怖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容。
嘴角上扬的弧度像一个用刀刻出来的、完美的诅咒。
【白晏初他是不是很开心?】
他的手指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摩挲着那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令人作呕的亲暱。
【看到这么完美的实验品看到他用五年时间亲手调教出来的、最骄傲的作品在他面前一件一件地被他拆开、被他记录、被他分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生了锈的刀在她的心脏上一遍一遍地缓慢地切割着。
【李茉菓。】
他忽然收起了那个恐怖的笑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废墟般的、死寂的悲伤。
他扣住她脖子的手力道忽然松了一分。
那不是心软。
而是那股毁天灭地的怒火烧到了尽头烧成了一片内心深处的、寸草不生的绝望。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极度疲惫的、无力回天的姿态。
【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濒临崩溃的颤音。
【他的实验是什么?】
【他只是想让我能面对顾言深时能做到冷血无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像被暴雨冲刷过的夜空干净却也空洞得令人心悸。
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碾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崭新的坚硬。
这句话这个眼神。
像一把最温柔的刀插进了周砚城的心脏。
他所有的暴怒所有的杀意所有毁天灭地的情绪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扣着她脖子的手像被烧断的铁索松开垂落。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海中那座由愤怒筑成的、正在喷发的火山轰然崩塌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海。
冷血无情。
多么熟悉又多么残酷的四个字。
这是他是周砚城教给她的。
他希望她变得强大希望她能在这个吃人的警界活下去希望她能面对那些变态的罪犯时不被情绪所左右。
他用自己的方式用野蛮的、粗暴的、不择手段的方式试图将她打造成一把最锋利的、能刺穿所有黑暗的刀。
可他从未想过会有另一个人用另一种更残酷、更冰冷的方式来【完成】他的作品。
白晏初。
那个法医那个总是戴着手套、将一切都视为样本的男人。
他没有像周砚城一样用肢体的暴力去强行扭转她。
他用的是心理的解剖刀用的是数据的仪器用的是最精准的、最科学的方式去剥离她的情感去测量她的恐惧去记录她在极端痛苦下的每一次生理反应。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校准】的仪器。
而校准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让她更好地去执行周砚城赋予她的使命。
这是一个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凉的笑话。
周砚城这头自以为是的、保护着她的野兽到头来却成了那个帮助刽子手磨利刀锋的、最大的帮凶。
他的后背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道击中。
他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餐桌上。
桌上的水杯因这剧烈的撞击而翻倒水浆像无声的眼泪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刚还扣着她脖子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保护过她也曾野蛮地、失控地在她身上留下过印记。
他以为这是他爱的方式。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所有的爱所有的保护在白晏初那种【科学】的、冰冷的毁灭面前是多么的粗糙多么的拙劣多么的可笑。
他像一个刚刚学会使用石器的野蛮人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文明用他无法理解的、精密的仪器拆解了他最珍视的宝藏。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从胃部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是她的救世主。
他只是另一个形式的、顾言深的共犯。
【周砚城。】
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波澜。
她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情绪。
她在怜悯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她眼神里是濒临疯狂的红血丝。
【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嘶哑而破碎。
【不准!】
他想冲过去想再次抓住她想用自己的怒火去覆盖她眼中那片让他无法承受的、悲伤的海洋。
可是他动不了。
他的脚像被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离。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把她变成了一件能面对顾言深的武器。
只不过他用的是铁锤而白晏初用的是手术刀。
结果却是一样的。
她不再哭了不再害怕了不再向他求助了。
她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冷血无情。
他赢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地缓缓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整个人的力量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又一声闷响。
墙皮剥落他的指骨与坚硬的水泥碰撞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他没有喊痛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肩膀无力地耸动着。
像一头受了重伤的、无处可逃的困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着自己那颗被彻底掏空了的心。
【好。】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那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坟墓。
【很好。】
【你走吧。】
那轻轻的一推落在他的肩上力道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精准地刺穿了他麻木的神经直抵最深处的骨髓。
他猛地一僵。
那个靠在墙上、像一截枯木的男人仿佛被这一推从地狱的深渊中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指骨处的剧痛此刻才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垂落落在了那只还停留在他肩上的、她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很白指尖因之前的紧张而微微泛着青。
就是这只手刚才推开了他。
这个动作泄露了她的心思。
她不是真的想让他走。
她只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