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银框眼镜、神情洁癖而冷漠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白晏初。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副,诡异到了极点的画面。
他的老师,顾言深,站在一个女孩的身后,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而那个女孩,白晓溪,他失踪了五年的、唯一的亲妹妹,正张开双臂,挡在顾言深面前,用自己的身体,对抗着一把,黑洞洞的枪口。
持枪的,是周砚城。
而地上,躺着的,是李茉菓,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实验样本的女人。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上那片,尚未干涸的、屈辱的液体,又看了一眼自己妹妹那决绝的背影,最后,落在了顾言深的脸上。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依旧是那种,看尸体时才会有的、冰冷的理性。
但他握着检验报告单的手,却在这一刻,因为用过度的力气,而微微颤抖起来。
【顾言深。】
白晏初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好像把我的实验室,弄得太脏了。】
白晏初那句冰冷的质问,像一根针,戳破了顾言深精心维持的表演面具。
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单纯的邪恶,而是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对凡人无知的怜悯。
他伸出手,温柔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眷恋地,捏住了白晓溪精致的下巴,迫使她那双充满恐惧与迷恋的眼睛,只能看着自己。
【脏?白医生,你还是不懂。】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女孩的皮肤,视线却像利刃一样,扫过周砚城和白晏初,【这不是脏,这叫艺术。每一个作品,都该在最高处,接受所有人的膜拜。】
他享受著白晓溪身体的僵硬,享受著白晏初那逐渐冰封的表情,最后,目光锁定了那个持枪的男人,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最恶毒的礼物。
【周队,你一定很想见见你那个心心念念的『解药』的妹妹吧?】他笑着,声音却像淬了毒的蜜糖,【放心,她很好。ht\tp://www?ltxsdz?com.com好得…超乎你的想像。】
【她确实死了。五年前,就在你以为结束的那天。】
【但死亡太草率了,不是吗?我亲手给她化了最完美的妆,穿上了她最喜欢的白色洋装,然后……】
顾言深顿了顿,看着周砚城眼中那即将燃烧殆尽的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把她,挂在了你们警局大楼顶端的天线上。】
【整整一个月。】
那个画面,那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周砚城的心脏上。
他记得那具尸体。那具被发现时早已风干、被归类为恶作剧或意外的无名女尸。那具被风吹得像破布娃娃,却依旧被小心翼翼保存着的尸体。
原来……
原来那就是……
无边的、足以将整个宇宙都吞噬的黑暗,从他体内最深处,轰然炸开。
就在这一秒,整个实验室的空气,被一阵急促到极点的铃声撕裂。
是许知越的专线。
周砚城几乎是凭着本能,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了许知越那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形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周队!不好了!刚…刚收到紧急通报…警局…警局楼顶!】
【发现了一具尸体!】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一个月以上!】
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累勇气,然后,用一种梦呓般的、充满了恐惧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时间都停止的话。
【但是…天啊…那具尸体…被保存得…太完整了…】
【完整得…就像…就像一个被精心保养的…娃娃一样……】
身份确定了,是李茉书。
电话那头传来的最终确认,像一道无形的、源自地狱深处的声波,轻轻地,抚过了整个实验室。
它没有带来任何巨响,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了一幅永恒的、名为【绝望】的油画。
那个躺在冰冷地面上,像一朵被蹂躏至凋零的、破败花朵般的女人,那双一直紧闭着的、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里面,没有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空洞。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被敲碎了所有星辰的、绝对零度的黑色宇宙玻璃。
周砚城那句未说出口的、对世界的宣判,卡在了喉咙里。
他握着枪的手,那根因为极度愤怒而青筋暴起的食指,就这样僵在扳机前,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顾言深脸上那胜利者的笑容,也第一次,僵住了。
他预想了她的尖叫,她的崩溃,她的疯狂,他预想了所有反应,却唯独没有预想到,这种……死寂。
白晏初那双始终冰冷的、像在观察数据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骇然】的情绪。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李茉菓就这样睁着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她听到的,不是关于亲人死亡的噩耗,而是一句与她无关的、天气预报。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她的嘴角,只是遵循着某种人类的生理结构,向上,拉起了一个,僵硬的、诡异的、比哭泣更令人心胆俱裂的弧度。
【嗯。】
一个单音节。
从她那因为干燥而微微破裂的嘴唇里,轻轻地,溢了出来。
那个【嗯】字,像一根羽毛,落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却带着万钧之重,将他们,彻底击垮。
周砚城握着枪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不是害怕,他是在……恐惧。
他恐惧的,是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他永远无法挽回的,彻底死亡的世界。
他知道,他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顾言深的侵犯,不是因为药物的失控,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了她——她追了五年的真相,是一个被挂在风中、任人观赏的、恶毒的笑话。
李茉菓,缓缓地,动了。
她没有哭,没有叫,没有去看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用手肘,撑着冰冷的地板,一点一点地,僵硬地,坐了起来。
那件破烂的风衣滑落,露出了她那布满了吻痕、指印、牙印,还残留着耻辱液体的、赤裸的身体。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的羞耻与寒冷。
她就这样赤裸着,静静地,坐直了身体。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她的目光,越过了挡在顾言深面前的白晓溪,越过了脸色煞白的顾言深,越过了浑身僵硬的白晏初,最后,落在了那个,还举着枪,却像一尊雕像般凝固的男人身上。
周砚城。
她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像是生锈机器转动般的声音。
【砚城。】
她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