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转向了左下首的太子李干:“太子,你年前所奏平康坊西市改造之议,朕已准了。年后开春,便要动工。此事亦关乎京都商贸民生,你可有计较?”
太子李干从容起身,仪态风度比李翊更多几分储君的雍容气度:“回父皇,儿臣已会同工部、户部及京兆府详细勘议,图纸章程俱已齐备,只待开春。西市改造重在疏导、提升、便民,儿臣定当妥善安排,减少扰民,预计春末时分,主体工程便可完成,届时必为京都再添一处繁华有序之所。”
“春末……”李鸿影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目光在李翊和李干之间微微一顿,似有深意,“嗯,你兄弟二人,一个初夏,一个春末,倒像是约好了一般,为朕分忧,为京都添彩。甚好,朕心甚慰。”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落在不同人耳中滋味不同。
李翊心中一沉。
太子的春末比他的初夏更早,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压力。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流民安置牵扯复杂,根基不稳,急于求成反易生乱。更多精彩
太子的西市改造或可速成,但他的工程,必须细水长流,夯实每一步。
此刻在御前争辩时间早晚毫无意义,反而显得浮躁。
“父皇谬赞,儿臣等分内之事。”李干谦逊道,与李翊一同退回座位。
皇帝似乎对两个儿子的“较劲”颇为满意,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接过内侍斟满的酒,却不急着喝,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几位重臣与皇子,话锋陡然一转,提起了另一桩关乎国本的大事。
“年节过后,又是一轮将领轮换之期了。”李鸿影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骤然一静,连丝竹声似乎都弱了下去,“按祖制,除却四方大都护坐镇边疆、非旨不得轻动外,其下各卫、各军、各州的统兵将领、校尉,五年一期,南北互调,东西互换,以防懈怠,亦免坐大。今年这一批,算算日子,也该动一动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观察众人反应:“此事,兵部已有初步章程。只是,朕想听听诸卿,尤其是你们几个年长的皇子,对此有何看法?毕竟,军队乃国之柱石,将领轮换,牵一发而动全身,既要贯彻祖制,也要考虑边防稳固、军心士气。”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将领轮换!
这是云阳朝防止军头尾大不掉、维护中央集权的铁律,每一次轮换,都是一次权力的洗牌与利益的重新分配。
李翊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微微发白。他心中凛然,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的根基在北方,在燕云!
那里有他一手带出来的亲兵,有他倚仗的、熟悉边情地貌、能征善战的旧部将领!
这些人是他日后若有机会重返燕云的资本,也是他在朝中拥有军事话语权的底气。
按照轮换制,这些将领极有可能被调离燕云,或南下,或西去,或调入京城担任闲职。
而南边,历来是萧贵妃娘家萧氏一族的势力范围,经营日久,针插不进。
他的将领若被调往南方,无异于蛟龙离海,猛虎入笼,不仅难以施展,更可能被萧家逐步渗透、拉拢甚至架空!
父皇此时在除夕宫宴上提起此事,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试探?是对他近期表现的不满?还是平衡之术的又一次落子?
李翊感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包括那位端坐主位之侧、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姑母李寒霜,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幽光。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太子李干面色平静,似乎在沉思;三皇子李恒微微垂眸,看不出情绪;四皇子李瑜则挑了挑眉,目光在皇帝和李翊之间转了转,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玩味。
萧贵妃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眼波流转间,与下首的某位武将世家出身的宗亲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殿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形的刀光剑影,在歌舞升平的表面之下,随着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骤然出鞘,寒意逼人。
李翊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出回应,而这个回应,将直接影响他那些远在燕云的袍泽命运,甚至影响他未来的棋局。
枢密院新晋的枢密副使宁鹿,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率先起身打破了僵局。
他年纪不过三十许,面皮白净,带着几分未褪的书卷气,但能在这个年纪跻身掌管天下兵马调动、边防要务的枢密院核心,显然并非仅靠家世。
他出身世代将门的宁家,其家族在军中根基深厚,与燕王一系历来走得近,这在朝中并非秘密。
宁鹿走到御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恭谨:“陛下,臣有浅见。”
皇帝李鸿影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讲。”
“陛下,”宁鹿略作停顿,似乎字斟句酌,“祖制轮换,意在防微杜渐,保军伍清明,此乃百年良法,臣等万不敢质疑。然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于微末,权衡于利弊。”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如今北方边境,虽无大战,然态势未明。北有强邻窥伺,西有大熙陈兵,更有钦真等游牧部族时扰边陲。燕云之地,锁钥北疆,其防务关乎社稷安危,非同小可。驻守将领久镇边关,熟知地理民情、敌我态势,与麾下将士历经磨合,已成守土御敌之有效屏障。”
说罢,他瞧了专心吃螃蟹的舞阳公主一眼,生怕方才的话语惹恼了她。毕竟北边的强邻,只有北曜一个。
见其没有反应,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恳切:“若在此备战紧要之时,骤然将其麾下得力干将大面积调离,新官上任,恐需时日熟悉边情、整合部属,其间若生变故,或恐贻误战机,动摇边防。故臣斗胆建议,此次轮换,或可暂缓燕云一线主要统兵将领之调动,待北方局势进一步明朗,再行斟酌。至于其他各军、各州,自当遵制轮换,以彰陛下整肃军纪、平衡各方之圣意。”
宁鹿这番话,有理有据,将祖制与实情巧妙结合,既维护了皇帝推行轮换的权威,又为燕云将领争取了暂缓的空间。
核心逻辑就是:北方需要稳定,动燕云将领风险太大。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宁鹿、以及垂眸不语的李翊之间来回逡巡。
太子李干优雅地拿起面前的酒杯,宽大的袖袍微微抬起,恰好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酒,旁人看不见他嘴角那抹迅速隐去的、几近于无的冷笑。
宁家果然是大皇兄的忠犬。
这番说辞,看似为国,实则全为私利。
北方备战?
是防外敌,还是养私兵?
其他几位重臣,如兵部尚书、几位老牌国公,互相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宁鹿出面,代表的是军功贵族集团中支持大皇子的那一派。>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他们未必全然赞同,但此时贸然反对,不仅会得罪宁家及背后的势力,更可能在边防安危这个大帽子下落人口实。
何况,皇帝的心思他们也琢磨不透。
皇帝李鸿影沉默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