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果然比北曜繁华。”墨云岫走出一段,才缓过气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灯火,语气里半是感叹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连……这种地方都比北曜的气派。”
“北曜哪有这种地方?”阿蛮终于笑出声来,“北曜的暖香阁就那么一家,还在城边上,破破烂烂的,窗户纸都是破的。哪像这儿,灯红柳绿的,跟画儿似的。”
墨云岫哼了一声:“你倒清楚。”
“我上回听府里的小厮说的。”阿蛮赶紧解释,“可不是我自个儿去的。”
墨云岫没再追究,只顾往前走。
西市的尽头是护城河,河面上也有灯,远远近近地漂着,像是谁把一把碎星洒进了水里。
河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被灯笼照得金灿灿的,风一吹,像女人的长发一样飘飘荡荡的。
河上泊着几艘画舫,有大有小,舫上挂着彩绸和灯笼,灯火映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金光。
画舫也和朱雀大街一样分三六九等——岸边最显眼的地方停的是最大的那艘,两层楼高,雕栏画栋,舫上摆着酒席,能听见丝竹声和觥筹交错的笑闹声;往远处去,河面暗处泊着几艘小画舫,不算太起眼,但也都挂着灯,船身漆得油亮。
墨云岫在岸边站住了脚。
夜风吹过来,河面上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草和脂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望着那些画舫,忽然来了兴致。
“我想坐船。”
阿蛮一愣:“坐船?公子,这河上的画舫可不是随便能坐的。”
“怎么不能坐?”墨云岫指了指岸边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那艘就没坐满,去问问。”
岸边站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绸裙,头上簪了一朵绢花,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旁边船上的船娘说话。
看见墨云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把瓜子壳吐进河里:“公子爷,要坐船?”
“你这画舫能载人游河吗?”
妇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袍子和腰间的玉佩上溜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当然能。公子一个人,还是带了朋友?”
“我主仆几个。”墨云岫朝后头努了努嘴——桂兰小步跟在后面,阿烈照旧埋头走路。
妇人看了一眼这阵仗,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公子爷,我这画舫是大的,坐十来个人都不挤。夜景好看,河上游一圈,也能看灯,也能看景。要是公子想清静些,我把舫帘放下来,谁也瞧不见您。”
墨云岫点了点头:“多少银子?”
妇人捏着瓜子,有模有样地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墨云岫腰带那枚羊脂玉佩上停了一停,笑着伸了两根手指:“二两。”
墨云岫没还价。
她实在对云阳的花销没什么概念。
在北曜的时候,出门买东西有宫里的采办管着,嫁到燕王府之后更不用她操心银钱的事。
二两银子听着也不算多,她下意识便往腰间去摸荷包。
阿蛮在后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是燕王府的家生子,当然知道二两银子值什么——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二两。
但主子的事,轮不到丫鬟在街上驳嘴。
墨云岫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两出头,往妇人手里一塞:“多的不用找了。走吧,带我们上去。”
妇人接了银子,脸上的笑顿时热络了几分,连连点头哈腰:“哎哟,公子爷大方!您这边请,这边请——”
她引着墨云岫往画舫的跳板方向走。
那画舫不大,但装点得还算精致,船舷上挂了一排小灯笼,船里铺着竹席,窗上糊着碧色的纱。
墨云岫提了提衣摆,足尖在跳板上一掂,身子轻轻一纵——她功夫不算多高,但这点轻功还是有的。
她稳稳地落在了画舫的甲板上。
但一落地就觉得不对劲。
画舫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落地——舫下头的水波在动,画舫本来就在轻轻摇摆。但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声音。
她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旁边那艘画舫的窗子被风吹开了半扇。
里头传出一阵喘息声。
浓重的、潮湿的、黏腻的喘息声,像是有人溺水了,又像是有人发了高热,粗粗细细地混在一起,中间还夹着一声女人的呻吟——那声音婉转低回,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又落下去,跟猫叫似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墨云岫僵住了。
风又吹了一下,那半扇窗上的纱帘被掀起来一角。
灯笼光从窗缝里漏进去,照出里头白花花的一片——一条女人的腿搭在男人肩上,脚趾蜷着,指甲上染了鲜红的蔻丹,在昏黄的灯火下格外刺眼。
女人骑在男人身上,腰肢正起起伏伏地动着,雪白的臀部在灯影里一张一翕,汗津津的,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她听见女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爷……轻点儿……奴家受不住了……”
那声音又甜又腻,像化了的糖稀,拉得出丝来。
那男人喘着粗气,一只手掐在女人腰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的娇乳,五根手指都陷进了那团软肉里,捏得那对玉乳变了形。
女人的头仰着,长发散了一枕头,嘴唇半张着,唇上的胭脂已经蹭花了大半,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丝,牵在脸颊和枕头之间。
墨云岫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啊——!”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尖得很,像是被烫着了一样。
她一把捂住脸,脚跟猛地一蹬甲板,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
那画舫上的妇人还在后头喊着“公子爷您别急——”,墨云岫哪还顾得上她,人在空中翻了个身,轻飘飘地落在岸边,脚都没站稳,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公子!”阿蛮在后头喊。
墨云岫跑出七八步才停下来,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连那根白玉簪子底下的头皮都泛了粉色。
她站在岸边的柳树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只手还捂着脸,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不坐了!走!快走!”
那画舫上的妇人追到跳板边上,手里攥着银子,一脸茫然:“公子爷?银子还没找您呢——”
“不要了!”
墨云岫喊完这句,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衣摆都飘了起来。
阿蛮愣了一瞬,看了看画舫上那妇人,又看了看旁边那艘还在微微晃动的小画舫,再看了看墨云岫火烧屁股似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桂兰跑过来,正好看见墨云岫捂着半张脸、耳根通红地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去。桂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缩着脖子小步跟在后头。
阿烈什么也没说,但她经过那艘画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侧头往窗缝里看了一眼。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阿蛮走在最后。
她回头望了一眼护城河——河面上的灯还在漂,画舫还在摇,夜风还在吹。
那妇人站在跳板边上,还在朝她们的背影喊:“公子爷——明儿还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