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的外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其中一颗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很快就会被蒸发掉的水印。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杯沿上有一道极淡的口红印——是她今早新换的那个色号,比昨天的更红一点。
她把他的杯子和她自己的杯子放在一起的时候,两个杯子的杯沿刚好碰在一起,她的口红印也就顺势蹭到了他的杯沿上。
他把杯子转了一圈,嘴唇落在那个口红色的位置,把剩下的半杯乌龙茶喝完了。
长风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了餐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蓝色的档案盒,盒子的侧面贴着褪色的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hs-d-003”和“三笠”两个字。
她把这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工位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指挥官签过字的授权申请表,在桌面上展开压平,用指甲沿着折痕划了一遍,把纸张熨得整整齐齐。
“档案室的管理员说三笠前辈的日记一共有七本,时间跨度从第一次联合演习之前一直延续到她退役。管理员已经按日期排好序了,我们要找的那部分大概在第三本和第四本里。”她把档案盒的盖子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七本日记。
纸张泛黄,封面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最旧的那本封面上的字迹已经褪到几乎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日记”两个字和三笠那个标志性的、像毛笔字一样工整的签名。龙腾小说.com
她戴上手套——那是她从档案室里专门拿回来的,为了避免手指上的油脂污染旧纸张。
手套是白色的棉质手套,戴上之后她的手指看起来比平时更修长,更纤细,指甲上的那个肉粉色的指甲油在白色手套的映衬下变得更加明显。
“晓的服役日志我也调出来了。四个月只有两份任务报告的那个阶段,我给档案室留了借阅条,管理员说明天可以拿到原件。今天我们先翻三笠的日记,看看她在第一次联合演习前后有没有提到什么跟‘不方便记录’有关的内容。”
她把第一本和第二本日记放在一边——这两本的时间太早了,早于第一次联合演习——然后拿起第三本。
深棕色封皮,边角被磨得发白,书脊处的缝线有几处已经断裂,露出里面的棉线。
她翻开日记,纸张散发出一种旧书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干花瓣,或者是很久以前某个人在写日记时点过的线香留下来的余韵。
三笠的日记写得很工整。
每一页的日期都是用日文汉字写的,天气状况标注在日期旁边的括号里,正文的字体和她在正式报告里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私人日记的语气明显比正式文件放松不少。
第一页就记录了她对港区食堂的不满——“今日食堂供应的咖喱饭中,米饭煮得过软,与咖喱的配比不当。已向食堂负责人提出书面建议。希望明日有所改善。|@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长风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笠前辈连吃饭都这么认真啊,”她把那一行指给指挥官看,指尖轻轻点在纸张上,“你看,她写的不是‘口头建议’,是‘书面建议’。吃一顿饭的功夫,她还写了份书面建议交到食堂。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港区食堂的咖喱饭这么多年一直都保持这个水准了——应该有一份三笠前辈当年留下来的《咖喱饭标准化建议书》在食堂后厨贴到现在。”
她又翻了几页,日记的内容大部分是日常琐事——演习的感想、部下的表现、对港区环境的适应情况、偶尔夹杂一些她对同期舰娘的私人评价。
她的评价向来一针见血,不加任何多余的修饰——“今日担任第六战队的临时旗官,战列舰山城的报告写得杂乱无章,已责令其重写。”、“重巡洋舰足柄嗜酒,演习前夜仍醉卧于宿舍楼天台,已记过一次。”、“驱逐舰晓今日在夜战中擅自脱离编队,虽有战果,但违反命令,已处以禁闭两日。”
“晓被关过禁闭。”长风用指甲在“禁闭两日”四个字旁边轻轻划了一道痕,不是划破纸张,而是用指甲背面的光滑部分轻轻拍了两下,“三笠前辈亲自关的。这说明三笠和晓的关系不只是上下级,她是在直接管理晓的纪律问题。那三笠在报告里提到晓那部分战术的时候,之所以会吞吞吐吐,很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晓这个战术的来源——一个不能让其他舰娘知道的人。”
她又翻了几页,日记的日期来到了第一次联合演习的前一天。
三笠在这一天的日记里写了好几页,比其他任何一天都要长。
字迹虽然依然工整,但笔画的力度明显比平时重,钢笔尖在纸上留下了几处微小的墨点,这是她在措辞时反复停顿又下笔的痕迹。
长风把这一页摊平,让指挥官也能看到。她的猫耳竖得笔直,呼吸比平时轻了半分,像是在通过控制呼吸来逼迫自己在每个字上都多停留一瞬。
“明天就是第一次联合演习。按照演习预案,我应担任红方旗舰,统领第一舰队与第二舰队主力。但我已向上级提交申请,要求将旗舰职责移交给战列舰长门。申请理由为‘身体不适’。但这并非真正理由。
真正理由是,我在今天的预演中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第二舰队所属的晓在夜间突入环节中展现了一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战术。
这种战术在规避雷达侦测方面极其高效,但其实现方式与我熟知的任何官方教材都不同,也与海上自卫队现行战术手册存在显着偏差。
我私下追问晓这个战术的来源,她起初不肯回答,后在我的坚持下勉强透露了一个名字。
但这个名字——我不愿意在此写下,因为一旦写下,就等于在纸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证据,将来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这个名字可能会给那个人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我对晓的处理是取消其在明日演习中的夜间突入任务,改为常规炮击支援。但晓本人强烈抗议,她坚持认为这个战术应该在实战环境中使用——”
长风读到这里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指挥官,猫眼在镜片后面亮得惊人。
“名字。三笠前辈知道了名字。而且她为了保护那个人,宁愿在自己的私人日记里也不愿意写出来。这得是多谨慎的态度。”她把日记本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内容和前面完全断开,三笠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记录她当天的饮食和港区的天气,好像刚才那一大段话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你看这个转折,生硬得像被剪刀剪过一样。说明她自己也很清楚刚才写了一个不该写的东西,所以立刻用日常琐事掩盖了过去。这种写法我在其他档案里见过——通常在记录敏感内容之后,会故意写一段无聊的东西作为‘缓冲区’,以防被人无意中翻看时一眼就看到关键信息。”
她把日记本合上,摘下一只手套,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又戴上手套,拿起第四本日记。
“第四本的时间跨度是第一次联合演习之后到港区成立一周年。如果那个战术来源的身份真的那么敏感,那在演习之后一定会有后续——比如三笠是否私下和那个人联系过?晓有没有因为这个战术受到更严厉的处分?或者那个人有没有因为身份暴露而离开港区?”
她翻开第四本日记的第一页。第一页的日期就让她愣住了。
“这一页被撕掉了。”
她把日记本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