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复查。胃。”
他绕过桌子,拿起平板电脑,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上,节奏稳,步幅稳。
她听着。
她的身体在听。
她的后颈发软。
她的身体在认他。
她的脑子在想那叠纸。
两个真实叠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信封里还有一页。”他说,“你没有翻到。”
门在他身后关上。
声音很轻。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下楼。
或者上楼。
她分不清方向。
她的耳朵里还有他的声音。
信封里还有一页。
她没有翻到。
她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动。
她的眼泪干在脸上,绷紧。
她数呼吸。
一,二,三。
她数到十。
她站起来。
她的腿在抖。
她扶着桌子边缘。
她走出餐厅。
她上楼。
她的拖鞋底子薄,大理石的震动传上来。
她在第三阶停了一下。
她没有数。
她继续走。
卧室门开着。
她进去。
床头柜的抽屉关着。
她走过去。
她拉开抽屉。有声
三张便笺,一个信封。
她拿出信封。
她的手指在抖。
她打开。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没有看前面的。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不是便笺。是一张照片。彩色打印。尺寸比便笺大。她翻过来。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
坐在轮椅上。
背景是白色的墙,有窗户,窗户外面有树。
热带的树。
棕榈。
她认得这个男人。
他的头发白了,比她记得的更白。
他的脸瘦了,比她记得的更瘦。
他的眼睛看着镜头,没有笑,没有不笑。
只是看。
像在看一张表格,一个数据,一个他预期内的结果。
她的父亲。温正邦。在新加坡。坐在轮椅上。
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
她认得这个日期。
她搬进裴家的前一天。
她签契约的前一天。
她从温家大小姐变成裴太太的前一天。
她的父亲在轮椅上,看着镜头,没有笑。
他不知道第二天她会签什么。
或者他知道。
裴渊知道。
裴渊在这一天拍了这张照片,放进信封,等她准备好。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字。裴渊的字迹。工整。
“中风。左侧偏瘫。意识清醒。语言功能受损。”
十二个字。
她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
指节泛白。
她的父亲在轮椅上。
她的父亲中风了。
她的父亲语言功能受损。
她不能写信。
她不能打电话。
她不能听他叫她的名字。
她只能看这张照片。
裴渊给她看的。
裴渊安排的。
裴渊数过的日子,七个月又二十三天,四亿七千万,十七笔,三家空壳,全部浓缩在这十二个字里。
她把照片放回去。放回信封。放回抽屉。和三张便笺排列好。她关上抽屉。
她坐在床沿。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
攥得很紧。
指甲掐进掌心。
她数呼吸。
一,二,三。
她数到十。
她数到二十。
她的心跳没有慢下来。
她的心跳在他的胸腔里找到过节奏。
她现在找不到那个节奏了。
她只有自己的节奏,快的,乱的,像一只被按在玻璃上的鱼。
她躺下去。
她没有盖被子。
她看着天花板。
监控的红灯亮着。
她看不见镜头,只看见红点。
像一颗痣。
像她的痣。
她的左腰侧三颗,锁骨下方一颗。
她父亲的轮椅。
她父亲的白发。
她父亲的眼睛,看着镜头,没有笑。
她闭上眼睛。
她看见裴渊的脸。
他的眼睛,阴鸷,没有眼镜。
他的嘴唇,干的,在她的耳朵上。
他的声音,很低,只在她的耳朵里:“你可以恨我。你可以恨我,同时在这里。”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她感觉到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到太阳穴,滑到耳朵,湿了她的头发。
她没有擦。
她让它流。
她让它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小块,把白色的布料洇深了一小块。
她的身体在认他。她的脑子在恨他。她的心在疼。她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她。她不知道她准备好了什么。
她只知道,明天她会再开抽屉。
她会再排列便笺。
她会再看那张照片。
她会数他的脚步声。
她会在他的气味里分辨三层。
她会在她的身体里找到他的节奏。
她会继续在这里。
恨他。
或者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名字。
她只睁开眼睛一次。抽屉的方向。黄铜把手。磨得发亮。
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