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那些交头接耳还未平息的嘈杂之上,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楚。
“我提请复核计票基数。章程第十七条附则第三款:章程修订需经出席董事三分之二以上赞成。注意,是出席董事,不是有效票数。高总出席了,但他投了弃权。弃权票不计入赞成票,这一点行政部的统计已经确认了。但更为关键的是,根据公司章程附则第三款,计票基数为出席且有投票资格的董事总数,弃权票不扣减基数。今天的出席人数是十七人,十七人的三分之二是十一点三三,向上取整,十二票。所以附则第三款的正确理解是:需要十二票赞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行政部的人开始低头翻章程附则。
翻页的声音在安静中很清晰。
大概半分钟后,行政部负责人抬起头,脸色不太好,“明远总的理解……符合附则第三款的文义。”
但十二票仍然没到,现场只有九票赞成。
提案还是不通过。
只不过不通过的原因从“不到三分之二”变成了“不到十二票”。
看起来结果一样,但性质完全不同。
因为在第二种解读里,计票基数是全体出席者,弃权票不能扣减基数。
这意味着如果晏明远在未来能够再拉三票,他只需要十二票就能通过章程修订,而不是十三票。
门槛被实质性地降低了。
晏惊寒站起来。
她的声音和平时主持董事会时一样平稳,没有任何波动。
她逐条总结了今天表决的程序细节,确认了复核结果,宣布散会。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从主席位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节律和平时完全一样。
走廊里,方总走在最前面。
他的光头在走廊的冷色顶灯下反着光,步伐不紧不慢。
晏惊寒从后面赶上去,脚步声比方总的快半拍。
方总听到身后的脚步,停下来,转过身。
他比她矮一点,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晏总。”
“方总。”她的声音很平。“能谈谈吗。”
方总看了一下手表。但动作是敷衍的,他自己也知道。“……当然。”
“今天你投了赞成。为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质问。
也不是求解释。
是一种更克制的、把情绪完全过滤掉之后的冷静。
方总支吾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抬起头看着她。
“晏总,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他停了一下,“是你不相信你自己。”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侧面打过来,没人能看到。
方总说完这句话之后抿了一下嘴,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朝着电梯间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开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电梯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
她不缺能力。
不缺判断力。
不缺手段。
但她缺一样东西:对自己选的人的判断。
她不相信自己选错了程砚。
所以她宁愿不去审视他。
这份不相信不是自我认知层面的,是她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这种不敢已经渗透到了她的商业决策里。
方总说的话不是攻击,是诊断。
而且很可能是对的。
晏惊寒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她把门关上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四月的天际线。
当天晚上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推开门,餐厅的方向亮着灯。
陆沉舟在厨房里。
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左手拿着木勺在锅里搅着什么。
灶台上炖着一锅汤,蒸汽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排骨和莲藕的香气。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厨房里的灯光是暖色的,打在他侧脸上。
他正在尝汤的咸淡,木勺从锅里舀起来,吹了两口,递到嘴边。
这个画面和两周前、两个月前、两年前他炖汤的画面完全一样。
一样的围裙,一样的木勺,一样的吹两口的节奏。
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
不是物理距离,是这段距离她量不出宽度。
她没有走进去。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