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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切的开始(四) 发布页: www.wkzw.me

那只拳头只有核桃那么大,五根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皮肤是嫩粉色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胎脂。

苏棣的手指刚碰到那只拳头,婴儿的手就自动张开,五根手指像花瓣一样展开,然后握住了苏棣的一根食指。

不偏不倚,刚刚好握住。

苏棣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婴儿的襁褓上。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说:“她握我手指了,她认识我,她真的认识我。”

苏棠把额头贴在姜晚的太阳穴上,闭着眼睛,不说话,只是贴着。

两个人额头贴额头,鼻尖碰鼻尖,彼此的眼泪在脸颊之间汇成一道细小的溪流。

姜晚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苏棠的后脑勺,像抚摸一只终于从危险中回来的小猫。

我在旁边站了很久。

我看着婴儿那张皱巴巴的、还带着产道挤压痕迹的小脸。

她的眼睛还没睁开,但两个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转来转去。

她的嘴巴时不时地嘬一下,像是在寻找奶嘴。

她的手指上每一道指纹都细小得像显微镜下的沟壑。

姜晚转过脸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我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她的气息很弱,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我耳朵上。

“你看——她像你。”

我看着婴儿的脸。

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鼻子塌塌的,嘴巴只有一小撮。

根本看不出像谁。

但姜晚说像我。

她一向是家里眼力最准的人。

“哪里像我?”

“嘴。”姜晚的嘴角浮起那个淡淡的、属于她的弧度,“嘴唇的形状。和你一模一样。”

苏棣凑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真的像。尤其是嘴角那个弧度。绝对是叔叔的女儿。”

苏棠擦干眼泪也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出来。她的酒窝在泪痕未干的脸上显得格外深,像雨后的花蕾终于被阳光晒开了。

婴儿在襁褓里打了个小小小小的哈欠,然后睁开眼睛——左眼先睁开,右眼隔了五秒才跟上。

两只眼睛都是深灰色的,所有新生儿共有的颜色,要几个月后才会沉淀出真正的虹膜色彩。

她睁着眼,安静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然后又闭上了。

就是那睁开眼睛的几秒——那平静的、像是在审视世界的神情——让苏棣停止了哭泣。

她张大嘴看着那个婴儿,然后回头看我,又回头看了苏棠,最后对姜晚说了一句让整个产房走廊的人都听到了的话。

“她好像你,晚姐。”

姜晚没有回答。

她已经睡着了。

她的手还放在婴儿的襁褓上,手指轻轻搭着那个粉红色的棉布包裹,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均匀而深沉的节奏。

她用了将近十个月的煎熬和四个小时的阵痛,把一个新的生命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而现在,在她睡着的时候,那个新的生命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睁着一双还看不清任何东西的眼睛,用她的肺吸入这世界的第一口空气。

姜晚给她取名叫陈念晚。

这个名字是她在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定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又在主卧的大床上挤成一团,苏棣趴在我胸口,苏棠窝在臂弯里,姜晚终于被苏棠和苏棣联手按进了被窝正中间,占据了最暖和的位置。

她在黑暗中忽然说:“叫念晚吧,陈念晚。”

没人反对,只是我在黑暗中伸过手去,抓住了姜晚的手指,十指相扣,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不过在家里我们从来不叫全名。

小年——这是苏棣起的昵称,她说全名叫起来太正式了,不够亲。

小年这个名字刚刚好,因为她是小年那天怀上的——苏棣掰着手指头算过,说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她还特意回忆了那天我们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视、做了什么事情,算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得我无法反驳。

于是这个昵称就这么定了下来。

姜晚抱着小年喂奶的时候,我常常会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她坐在卧室的摇椅上,背后垫着苏棠专门去母婴店买的那种靠枕,腰的位置加厚了一层记忆棉。

她把小年抱在臂弯里,婴儿的小脑袋嵌在她的臂弯弧度里,嘴巴含住她的乳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妈妈的胸口。

姜晚低头看着孩子,脸上的神情和我们初次在办公室见面时一模一样——沉静、专注、带着近乎宗教般投入的庄严。

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钉在那个吃奶的小小生物身上,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只是那时候她的眼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那个疲惫的、颓废的、需要被她拯救的男人。

现在她的眼里多了一个。

这个比她更像她的、小小的、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生命,正用尽全力地吮吸着她的乳汁,也汲取着她全部的爱。

苏棠有时候会端一杯温水过来,放在摇椅旁边的矮几上,轻声提醒姜晚多喝点水保持奶量。

苏棣则会趴在摇椅的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年吃奶的样子看,看着看着就会傻笑,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一下小年的脸颊——那脸颊肉嘟嘟的,戳下去一个小坑,松手又弹回来——然后被姜晚拍开手背。

苏棣被拍之后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缩回手,继续趴在扶手上看,像个看什么都新鲜的孩子。

她看了很久之后突然抬起头,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宣布:“小年的耳朵和晚姐一模一样!耳垂上面那一小块有点往内卷的形状,完全就是复制粘贴过来的!”

姜晚难得地没有反驳这个略显突兀的判断。

她低下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女儿的耳朵,然后把目光移向苏棣,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苏棣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可是她棣妈。棣妈的职责就是记录宝宝成长的每一个细节!”说完她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已经记了几十条的“小年观察日记”里又加了一条:耳朵和晚姐一模一样。

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苏棠在旁边切水果,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苏棣,你那个备忘录已经记了两千多字了,要不要我帮你排版印刷出来?”苏棣当真了,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很郑重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够,等小年满一岁的时候再印刷,那样才够厚。”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厚度,大概有两本新华字典那么厚。

姜晚笑了,还是那种抿着嘴的、克制的笑。

但她在笑的时候,把小年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婴儿头上一片毛茸茸的、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新生儿胎发上。

小年躺在姜晚的怀里,安静得像是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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