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困惑、怀疑和某种极不情愿的理亏。
他慢慢松开了揪着叶翼柯衣领的手指。
叶翼柯重新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用左手手背擦了擦鼻血,那只没肿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金吉。
“你女朋友挺凶的。”叶翼柯说,语气竟然带着一丝笑意,虽然那个笑容在他的伤口和血污里显得格外狼狈。
“她不是我——操,关你屁事。”金吉把拳头收了回来,后退一步站到陶叶旁边,双手插进裤兜里,肩膀的肌肉还绷着没有完全松开。
他不放心地看着叶翼柯,又看了看陶叶,“所以刚才是什么情况?”
陶叶把那包纸巾塞到金吉手里,深吸了一口气,把前因后果快速说了一遍。
金吉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又看了看叶翼柯满脸的血。
他的表情很复杂——他讨厌这个人,但看着这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讨厌里又夹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想骂句什么,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
于是他把纸巾包往叶翼柯膝盖上一扔。
“擦擦。”他说,语气又冷又硬,像是在命令而不是关心,“你那群富二代朋友呢?怎么不见他们来帮你?”
叶翼柯拿起纸巾,抽了一张,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的血。他的动作还是带着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好像刚才挨揍的不是他。
“不是朋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沙了,“酒吧认识的。找我借钱,我没借。”
“所以就把你打成这样?”
“他们还想要我吉他。”叶翼柯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旁边,鲜红的血在白色纸巾上洇开,“抢东西嘛。”
金吉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叶翼柯按在肋骨上的左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手指修长,指尖有厚厚的茧。
那是弹吉他的手。
刚才被那个男人踩在水泥地上用运动鞋碾的就是这只手。
“你能走吗。”金吉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话的内容已经不是单纯的火药味了,多了一层谁都听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的别扭。
叶翼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没肿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没事,但肋骨和手伤得不轻。
陶叶看他站得摇摇晃晃,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叶翼柯侧身避开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调子。
他们三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主街上的人比傍晚少了一些,烧烤摊的灯亮起来,孜然味和烟熏味在夜风里飘。
三个人站在路边,叶翼柯靠在一根灯柱上,金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
陶叶站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觉得这个组合荒诞透顶——一个月前在派出所门口差点打起来的三个人,此刻并肩站在马路边上,中间隔着的距离从一条走廊的两端变成了两个路灯之间,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叶翼柯拉开车门,钻进去之前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扫了一眼陶叶。
“那钱是真的,不脏。收着。”他说完钻进了出租车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出租车并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金吉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什么钱?”陶叶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几张皱巴巴的、被汗和血浸湿的钞票。她把钞票掏出来展开给金吉看。
四张一百的,边角都皱了,有一张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金吉低头看着那四百块钱,想骂一句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堵。
因为他看出来了。
那个人被踩住弹吉他的手都不肯服软,被打得满脸是血都不肯喊一声疼,但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孩帮了他,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
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道谢,钱是他唯一知道的方式。
这一点让金吉非常不舒服——他不想对一个叫过陶叶“马子”的人产生任何一丝理解。
“四百块。”金吉把钞票叠好,塞回陶叶手里,语气说不清是什么,“他还挺大方。”
陶叶把钱重新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她的手指碰到那张沾了血的钞票时停了一下。
血已经干了,在钞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蹲在墙角用左手擦鼻血的样子——那个动作很熟练,好像他以前也流过很多次鼻血,好像“被打”在他的生活里不是一件特别稀奇的事。
“走吧。”金吉迈开步子往地下街的方向走去,“以后别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陶叶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金吉忽然又冒了一句:“那家伙挺能扛。”
陶叶侧头看他。
金吉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但他没有再说“见一次打一次”了。
这句话被另一句话替代了——“挺能扛”。
在地下街的词典里,这三个字是最高级别的评价。
它和钱无关,和穿着无关,和会不会说漂亮话无关。
它只和骨头硬不硬有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金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他会不会去医院?”
陶叶愣了一下,侧头看他。金吉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
“你关心他?”陶叶问。
“谁关心他。”金吉立刻反驳,但反驳得太快,显得没什么说服力,“那种人,打死也活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他那只手要真废了……那什么,你不是说他弹吉他吗?”
陶叶没有拆穿他。
后半段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陶叶走在金吉旁边,晚风吹起她的裙摆,蕾丝摩擦着空气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把手插进帆布袋里,指尖碰到那四张皱巴巴的钞票,钞票上的血已经在她的体温里重新变得温热。
她想起那双浅色的、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眼睛,想起他被铁管砸都不吭一声的沉默,想起他把钞票塞给她时那种笨拙的、不通人情的、几乎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动作。
她不喜欢他。
她还是不喜欢他。
但“不喜欢”这种情绪在今天傍晚的巷子里被掺进了别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她还没想好名字。
也许叫困惑,也许叫好奇,也许只是四百块钱和一包被血洇红的纸巾。
晚上躺在床上,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那个叫叶翼柯的人像一个拼不完整的拼图。
第一块拼图是一个轻飘飘的笑容和一句“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第二块拼图是巷子里被打得满脸是血却死不吭声的倔强。
第三块拼图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句硬邦邦的“谢了”。
这三块拼图拼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