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一的母亲——一个传统而和善的东京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说“健一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她笑着微微鞠躬,把削好的苹果端到茶几上,切成小兔子形状,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样。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邻居们说她温柔贤惠,学校的老师们说她配合积极,孩子们同学的妈妈们说她好相处。
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亲、完美的邻居。但偶尔——仅仅只是偶尔——她会停顿。
在超市的冷藏柜前面,她看到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养乐多。小小的塑料瓶,红色瓶盖,白色标签。
她推着购物车从冷藏柜前面经过,目光扫过那些养乐多。
它们和她记忆里的味道是一样的,酸甜的,从冰箱里拿出来瓶身会挂满冷凝水。
她的手停了一下,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但走到货架尽头的时候,她又折回来,从冷藏柜里拿了一排,放进购物车里。
回到家以后她把那排养乐多放在冰箱最里面,和其他饮料隔开一点距离。
她没有喝,只是每次打开冰箱拿东西的时候会看到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冰箱角落。
健一从来不喝养乐多,孩子们也不喜欢那个味道,问她为什么买,她说顺手拿的。
那排养乐多过期了,她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一瓶一瓶拧开盖子倒进水池里。
白色的液体在排水口旋转着消失,和多年前叶翼柯在天台上递给她那瓶冰凉的养乐多时一样,酸甜的气味在空气里轻轻飘了一下就散了。
还有一次,她路过御茶之水乐器街。那条街上全是乐器店,吉他、贝斯、架子鼓,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型号的琴弦和效果器。
她本来是要去隔壁街的文具店给优子买水彩颜料,但在经过一家吉他店的时候,里面有人在试琴——一段电吉他的solo,和多年前她在老居民楼地下室里第一次听到的那种嘶吼的、像困兽撞栏杆一样的摇滚完全不同。
这段solo很安静,是用一把木吉他弹的,旋律走向和《地下街的天使》很像——不是同一首曲子,但编曲风格如出一辙。
她站在乐器店门口听完了整段solo。店员走出来问她需要什么,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深夜她一个人在后院晾衣服的时候,夜风从樱树梢吹过来,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东京郊外的夜空比城市里干净一些,能看到几颗星星。
不是很多,三颗,挂在灰蓝色天幕的边缘。和很多年前地下街入口栏杆上方那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四边形的天空里看到的三颗星一模一样。
她站在晾衣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件还在滴水的衬衫,领口有两颗扣子没解开。
她仰头看了那三颗星星很久,直到衬衫上的水滴在她赤着的脚背上,凉凉的。最新地址 .ltxsba.me
美琳姐回国了。不是回地下街——地下街现在已经拆了一半,改建成了商业综合体的地下停车场。
她是回上海,在徐家汇的一家日料店里,趁着陶叶陪丈夫出差上海的机会,她们约了见面。
这家日料店藏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安静巷子里,木质推拉门,暖黄色灯笼,门口挂着蓝染布帘,和当年她们隔着日文杂志畅想的画面有七分相似。
美琳姐老了。
她已经过了五十几岁,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眼角好看的细纹变得更深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调调——脆生生的,像地下街走廊里吹过的一阵穿堂风。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手腕上戴着一串珍珠手链,看起来是那种在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优雅中年女性。
她看到陶叶走进来的时候站起来抱住了她。
陶叶闻到了她发间熟悉的花香调,和美琳姐当年从日本寄给她的那些明信片上的气味一样,和十七年前她第一次来东京时美琳姐在成田机场抱住她时闻到的气味一样。
美琳姐点了很多菜——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茶碗蒸。
陶叶说太多了吃不完,她说吃不完打包。
她们聊了很久——聊美琳姐刚上高中的儿子,聊田中的啤酒肚越来越大,聊表参道最近又开了一家新的洛丽塔店,聊原宿竹下通那家老牌可丽饼店关了。
聊到了地下街。
美琳姐说她上次回上海办事路过那里,原来的走廊变成了停车场的通道,入口的栏杆被拆掉了,换了不锈钢的自动收费杆。
老王不知道搬去了哪里,大刘好像在南通开了家修车铺,金吉他妈在养老院里住了十年,去年走了。
美琳姐说金吉他妈走的时候她刚好在上海出差,去了葬礼,金吉他哥带着老婆孩子操持的,金吉在狱中没能出来送妈妈最后一程。
然后美琳姐停下了筷子。她隔着桌子看着陶叶,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和白衬衫上。
“叶子,”她说,声音很轻,和她很多年前在地下街入口栏杆旁边仰头看星星时一模一样的语调,“你没有穿洛丽塔了。”
陶叶低头看了看自己。
卡其色风衣,白色衬衫,黑色平底鞋。
她把风衣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棉质衬衫。
没有洛丽塔,没有蝴蝶结,没有蕾丝。
她的头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扎成双马尾或别着发卡,而是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圈。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过洛丽塔了。
最后一次穿是很多年前在原宿街头,叶翼柯对她说“不要因为我和金吉不在了,就不穿了”之后的某个周末,她一个人穿上了那条奶白色绣玫瑰花的裙子,去了一趟竹下通,在人群里安静地走了一段路然后回家。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
那些裙子在储物间的纸箱里落了灰——美琳姐送的粉色那条,叶翼柯送的浅蓝那条,金吉买的鹅黄碎花那条,叶翼柯在日本买的那条奶白色绣玫瑰花的,和叶翼柯母亲从上海寄来的那些从未送出的裙子,全都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太忙了。”陶叶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还在幼稚园。每天做便当接送兴趣班就够我跑的了。没什么机会穿。”
美琳姐没有说话。
她隔着桌子看着陶叶,看着她嘴角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看着她没有任何装饰的衬衫领口,看着她把那双曾经在地下街走廊里转圈时飞起来的粉色洛丽塔裙摆压进储物间最深处以后练出来的标准微笑。
美琳姐想起很多年前在同一个栏杆旁边,她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说“叶子,你要自己走”。
她当时以为这三个字是祝福,是翅膀,是推她飞向更远地方的顺风。
现在她看着她,觉得这三个字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自己走——不是飞得更远。是被生活推着走到一个你也不知道是哪里,回头发现来路已被堵死的地方。
美琳姐放下筷子,给陶叶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注入茶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她换了个话题,说起了金吉。
她说金吉在狱中表现得很好——学了文化课,考了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