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衫,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粗壮的脖子和一片黑乎乎的胸毛;下身是条深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左腿明显有些瘸,站着时重心偏向右侧。
但和一年前不同的是,他整个人干净了许多。
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短发,但看得出来洗过,没有油腻打绺;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的污垢也少了,指甲剪得短短的,虽然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但比起以前那副邋遢样,已经算得上“整洁”。
这都是叶青要求的。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周海照常来干活,身上那股汗酸味和说不清的臭味混合在一起,让坐在柜台后的叶青皱紧了眉头。
当时店里正好有几桌女客人,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小声抱怨:“什么味儿啊……”虽然声音不大,但叶青听到了,李秋梅也听到了。
那天收摊后,叶青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周海。
“你以后来之前,洗个澡。”十四岁的少女站在柜台后,声音不大,但清晰冷淡,“身上味道太重,客人都闻到了。
周海当时僵在门口,背对着她,那个矮壮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卑微。他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周海每天来之前都会洗澡。
叶青不知道他去哪里洗——他家那个破房子,连个像样的浴室都没有。
也许是去公共澡堂,也许是就着自来水胡乱冲一下。
但效果是明显的,他身上不再有那股浓烈的异味,虽然还是有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混合着汗味和烟火气的味道,但至少不会熏到客人了。
此刻,周海站在门口,不敢直接进来,先探头看了看店里。
他的目光先扫过烤架前的李秋梅——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样——然后落在柜台后的叶青身上。
叶青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一瞬,周海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来了就干活吧。”李秋梅头也没回,一边翻着烤串一边说,“先把冰柜里那箱啤酒搬到外面3号桌去。
“哎。”周海低低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他走路时左腿拖得厉害,每一步都显得吃力,但速度并不慢。
熟门熟路地走到冰柜前,弯腰,搬起一箱二十四瓶装的啤酒。
箱子很沉,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黝黑的皮肤下肌肉块块隆起。
他稳稳抱着箱子,转身,小心地绕过桌椅,走到店外3号桌旁,轻轻放下。
整个过程沉默而熟练。
放下啤酒后,他又回到店里,开始收拾一桌刚离开客人留下的残局——一次性筷子、用过的纸巾、空啤酒瓶、沾满油渍的盘子。
他把垃圾扫进簸箕,盘子摞起来搬到后面的洗碗池,动作麻利,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叶青收回目光,继续给另一桌客人结账。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瞥见那个矮壮的身影在店里店外忙碌——搬东西、添炭火、帮小玲上菜、收拾桌子……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又过了一会儿,二楼包厢的客人下来了。
是那桌庆祝项目完成的年轻人,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喝得满脸通红,大声说笑着下楼。
“老板娘,结账!”为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喊道。
李秋梅正在烤架上忙,腾不开手:“小玲,你先给算一下!
王小玲赶紧跑过去,拿着记账本:“您好,一共是四百二十七。包厢最低消费三百,您这桌超了,但第一次来,老板娘说给抹个零,收四百二就行。
“爽快!”眼镜男生掏出钱包,“味道不错,下次还来!
结完账,一群人闹哄哄地离开了。王小玲拿着钱回到柜台,交给叶青:“青青,你点一下。
叶青接过那叠钞票,大多是二十、五十的面额,还有几张一百的。
她仔细清点,在账本上记下。
这时,她注意到周海正蹲在店门口外的墙根处——那是他固定的“休息点”,从来不进店里坐,也不和客人挤在一起。
他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汤,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是母亲给的。
叶青知道,母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会留点吃的给周海——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剩菜,有时候是几串没卖完的烤串。
用一次性碗装着,放在柜台下面,等周海干完一阵活,母亲会淡淡说一句“那边有点吃的”,然后周海就会默默去拿,蹲到外面吃。
此刻,周海蹲在墙根,背对着街道,面对着墙,那姿势几乎缩成一团。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好像那不是半个冷馒头,而是什么美味佳肴。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背上,那个矮壮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团模糊的黑影,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经过会瞥他一眼,但没人停留。在这条热闹的旧街上,一个蹲在墙根吃饭的瘸腿男人,太常见了,引不起任何注意。
叶青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厌恶,怜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讨厌周海,讨厌他的长相,讨厌他做过的事,讨厌他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
但这一年来,他又确实在实实在在地帮忙,不要报酬,任劳任怨。
母亲肩上的担子因为他的存在而轻了一些,这是事实。
“青青,发什么呆呢?”李秋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叶青回过神,发现母亲正站在烤架前看着她,手里还拿着烤串夹:“怎么了?累了就上楼休息,这里妈忙得过来。
“没事。”叶青摇摇头,“我在想一道数学题。
李秋梅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忙碌。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但她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专注的、沉浸在工作中的平静。
晚上九点半,客流量开始减少。
旧街的热闹渐渐平息,一些摊位开始收摊。
店里还剩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喝得半醉的中年男人,还在划拳;另一桌是一对安静吃饭的小夫妻。
周海正在店外收拾空桌。
他把折叠桌合起来,靠在墙边,椅子摞好,然后拿着扫帚和簸箕清扫地上的竹签、纸巾、骨头残渣。
他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垃圾都不放过。
扫完地,又提来一桶水,用拖把将那片水泥地来回拖了两遍。
拖地时,他的瘸腿显得更明显了。
左腿几乎用不上力,全靠右腿支撑,身体倾斜得厉害。
但他还是稳稳地握着拖把,一下一下,将油污和污渍拖干净。
水桶里的水很快变黑,他倒掉,又去后面接了一桶清水,再拖一遍。
叶青坐在柜台后,做完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题。她合上习题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次看向门外。
周海已经拖完地,正把打扫工具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