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三生产大队的铜锣响了三遍。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https://m?ltxsfb?com
不是上工。
是开社员大会。
打谷场中央摆着两张长桌,桌后坐着大队支书、公社财务员、县武装部干事和两名负责退伍军人安置的工作人员。
桌面上堆着一摞账册。
汇款存根、津贴领取记录、粮票转交单、陆家的工分账和户籍底册,全都用麻绳分门别类捆好。
陆家人来得最早。
杨桂香穿着一件压箱底的深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却肿得像核桃。
她刚在桌边坐下,便开始抹眼泪。
“我一个后娘,含辛茹苦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陆峥当兵这些年,我替他守着家,照顾弟弟妹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他一回来,就为了个女人闹分家。”
“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她哭得声音很大。
几乎半个打谷场都能听见。
陆守义坐在她旁边,穿着粮站制服,手边放着一本崭新的黑皮账簿。
他不像杨桂香那样撒泼。
只是沉着脸,不时同几名陆家长辈低声交谈。
陆家还请来了族里的三位老人。
最年长的陆二爷拄着拐杖,刚坐下便摆出长辈姿态。
“分家不是不能分。”
“可陆峥爹死得早,是桂香守着这个家。”
“他如今立了功、拿了退伍钱,总不能拍拍屁股,带着全部东西另起炉灶。”
“弟弟妹妹还没成家。”
“长兄如父,他该负的责任不能不负。”
周围不少人跟着点头。
这个年代,一家人往往十几口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长子赚的钱交给父母。
哥哥帮弟弟娶妻盖房。
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更何况杨桂香最擅长在人前经营贤惠后娘的名声。
她这些年逢人便说,自己把陆峥当亲生儿子。
陆峥失踪以后,她也没有改嫁。
这份“恩情”像一顶大帽子。
谁敢提出算账,便是不忠不孝。
林晚棠走进打谷场时,议论声短暂地停了一瞬。
她的高烧已经退了。
脸色却仍有些苍白。
上身穿着找回来的灰色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洗净的旧棉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
陆峥走在她身旁。
两人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没有牵手。
也没有刻意表现亲近。
可陆峥始终走在靠近人群的一侧,将拥挤和那些打量的目光挡去大半。
苏弥刚走到长桌前,杨桂香便猛地站起来。
“林晚棠!”
“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你来干什么?”
“你还没进陆家的门,就撺掇陆峥分家。”
“真让你嫁进来,以后这个家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苏弥没有理会她的质问。
她先向县武装部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随后才转向杨桂香。
“第一,分家是陆峥自己提出的。”
“第二,我还没有决定是否嫁给他。”
“第三,既然你们昨天当众说,婚后要接管我的城市户口、知青补助、粮票和工分,那这件事就不只是陆家内部的家事。”
杨桂香被最后一句戳中,眼神一闪。
“我什么时候说要吞你的东西?”
“我是说一家人不分彼此!”
“你一个年轻媳妇不懂过日子,钱票当然要交给家里统一安排。”
“等将来有了孩子,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要钱?”
苏弥问:
“统一交给谁?”
“当然交给我。”
“由你决定怎么花?”
“我是当娘的,还能害你们?”
杨桂香理直气壮。
“陆峥几个弟弟都快到说亲的年纪。”
“家里要盖房、置办彩礼,还要给老三买自行车。”
“你既然嫁进来,就是陆家人。”
“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弟弟们娶不上媳妇?”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
“这话也没错。”
“长嫂进门,不都得帮衬家里?”
“陆峥条件好,多出一点也是应该的。”
苏弥看向说话的人。
“帮衬是自愿。”
“不是把我的粮票、补助和户口交给婆婆以后,再由她决定我能不能吃饱。”
“我还没嫁,杨婶子就已经替我安排好了钱要给谁、票要花在哪里。”
“等真进了陆家的门,我自己的东西还剩多少?”
人群渐渐安静。
陈小满站在女知青中间,第一个高声道:
“晚棠的包裹被人偷过一次,她当然得自己保管!”
“凭什么结个婚,连城市户口和知青证都要交出去?”
一名年轻妇女也小声附和:
“结婚证又不是卖身契。”
杨桂香听见风向不对,立刻坐回凳子上哭。
“我不活了!”
“我说一句为了这个家,就成了恶婆婆!”
“陆峥,你亲娘死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照顾你。”
“你现在带着外人来算计我,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陆峥站在林晚棠身侧。
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已经不用人一把屎一把尿照顾。”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杨桂香的哭声顿时卡住。
陆峥继续道:
“你进陆家那年,我已经能下地挣工分。”
“我的工分全部记在家里。”
“十八岁参军以后,我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和票。”
“你养育弟弟妹妹,花的是父亲留下的房屋、全家的工分,也包括我的津贴。”
“该感谢的,我会感谢。”
“该承担的赡养责任,我也不会逃。”
“但这些不能证明,你有权拿走我和林晚棠的全部财产。”
杨桂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你说得轻巧!”
“你寄回来那几块钱,够这个家干什么?”
“这么多年吃喝拉撒、修房治病,哪一样不花钱?”
“你当兵在外面拍拍屁股,什么都不用管。”
“家里这笔烂账,只有我一个人扛!”
陆守义适时把那本黑皮账簿推到长桌中央。
“既然要算,就算清楚。”
“大嫂这些年每一笔支出,都已经让我整理好了。”
“陆峥寄回家的钱,大部分用于赡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