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的控制都没有了。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无声地倾泻而出,浸湿了她两侧的鬓发,浸湿了枕头,浸湿了她和我的世界之间那条本就不存在的分界线。
我不再碰她。我坐起身,靠在床头,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
火光在黑暗中照亮了我半张脸,也照亮了她满脸泪痕的脸。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泪水不断地从眼角滑落,她却连擦都不擦,像一具被开了口的、正在缓慢流失的容器。
我用手指夹着烟,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中像个暗红色的眼睛一明一灭。然后我把烟递到她嘴边。
“抽一口。”我说,“它能让你冷静。”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我,看着烟头那点红色的亮光,又看着我的脸。
她的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从这具躯壳里逃走了,只剩下一个会流泪的空壳。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嘴。
我把烟塞进她的双唇之间,看着她的嘴唇包裹住过滤嘴,看着她因为不习惯而轻微地咳嗽了一声,看着她学着我的样子吸了一口——她吸得太猛了,烟直接呛进了气管,她开始剧烈地咳嗽,整张脸都咳得涨红,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的手抬了起来,用颤抖的手指接过那支烟,然后继续吸第二口,第三口。
她像个第一次抽烟的未成年人,笨拙而狼狈,却又带着一种自毁式的固执。
烟在她指间燃烧,烟雾在黑暗中升起,像一个缓慢的、污浊的鬼魂,在我们之间盘旋,然后消散。
我用各自冰凉的手,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握着一个彼此都知道是假象的东西。
这个假象叫信任。
不,这个假象叫“我们还可以继续”。
继续骗。继续恨。继续演。继续在不爱的时候说爱,在不原谅的时候说没关系,在不想握的时候伸出手,在不该松开的时候假装舍不得。
但至少在这一刻,那个“继续”的谎言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透过那道口子,我看见了她真实的恐惧,她也看见了我真实的残忍。
我们用最肮脏的方式,交换了一瞬间最真实的互看——她看见了我有多恨她,我看见了她有多怕我。
这比任何做爱都要亲密,也要比任何做爱都要残忍。
因为性还可以伪装成爱,但这种赤裸的、不加掩饰的恨与怕,却是连伪装的机会都没有的最真实情感。
她把烟递还给我,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烟灰掉落,在床单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像我们正在缓慢腐烂的关系中的一个新鲜伤口。
我接过烟,吸完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的杯子里。水发出滋滋声,像什么东西被活活烫死前的最后呻吟。
“睡吧。”我说,重新躺下,背对着她。
她没有动,依旧看着天花板。
但她的眼泪已经停了,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细微的抽动,像刚经历完一场劫难的人,正在缓慢地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权。
黑暗中,我们的呼吸再次变得清晰可闻。
她的呼吸依旧不稳,我的呼吸则沉重而缓慢。
我们像两个刚刚经历过一场肉搏的拳击手,各自躺在擂台的角落,舔舐着伤口,恢复着体力,准备着下一轮更残酷的厮杀。
她的手——那只刚才和我的手十指相扣的手,那只被我咬过舔过抚摸过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移了过来。
她的指尖触碰到我的背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
我没有回应。
她的指尖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顺着我的脊柱缓缓向下滑动,一节一节地抚摸着我的脊骨凸起,像是在数算着某种用来赎罪的念珠。
她的触摸里有一种卑微的、近乎谄媚的温柔——她在尝试用身体语言来修复刚才被撕碎的东西,尝试重新搭建起一条可以沟通的桥梁,即使这座桥的两端是她无法弥补的过错和我无法消解的恨意。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了我腰际的皮带上沿,停在那里不再移动。
她的掌心贴住我的后腰,传递着她依旧冰凉的体温——但这一次,那冰凉里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真实的暖意,像一个冻僵的人在回温前的一丝微弱预兆。
她在等我推开她,或者在等我转身。
但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她的手贴在我背上,任由她那个毫无意义的、象征性的触碰在黑暗中持续。
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所有的话语都在刚才那个吻里,在那次吞咽泪水的舔舐里,在那句“你不配”里,在那支被她笨拙吸着的烟里,说完了。
剩下的,只有沉默,和缓慢勒紧的绳索,和越陷越深的泥潭,和一场我们都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噩梦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即使你知道这是梦,你也醒不过来。
因为你根本不想醒。
就像方远说的,我上瘾了。
她也上瘾了。
我们两个,在各自的瘾里,在各自的谎言里,在各自的沉沦里,用各自冰冷的手,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握着对方——像握着唯一的浮木,也像握着拉自己下地狱的绳索。
这个假象叫信任。
不,这个假象叫“我们还可以继续”。
继续骗。继续恨。继续演。继续在不爱的时候说爱,在不原谅的时候说没关系,在不想握的时候伸出手,在不该松开的时候假装舍不得。
孩子醒了。他哼唧了几声,蹬了蹬腿,又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身边这两个人的手为什么握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午夜时分,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根勒在她脖子上的绳子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它绕在了我自己脖子上。
每一次我收紧,以为是在绞杀她,其实绞杀的是自己。
每一寸她失去的空气,都在我的肺里变成铁锈。
可我还是在收。
因为松手意味着承认——从一开始,我握的就是绳子。不是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