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叫爸爸,但那个“爸爸”的位置,他默认是我。
不是别人。我收下了这个默认,像收下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
她洗完澡出来,穿了一件新的睡裙,淡粉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性感,是一种温吞的、安全的、让人放下防备的舒服。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来,头发散着,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老公,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我今天下午在网上看到一个东西,一个基金,收益挺高的,我想投一点试试。”
“多少?”
“一万。”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一万?什么基金?”
“就是一个短期理财,三个月就到期了,年化收益有六个多点。”她靠过来,脸贴着我的肩膀,“我看很多人都在买,评价挺好的。我想把我们攒的那点钱理一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让它生点钱。”
我们攒的那点钱。
她说的是“我们”。
那笔钱是我们共同的——她的工资卡里的余额,加上我的工资卡里的余额,加上孩子满月酒收的红包,加上她父母给的、我父母给的、亲戚朋友给的,零零总总,不到二十万。
那是这个家全部的流动资金,是这个家抵御风险的防火墙,是她每天早上逛超市时不用看价签的底气。
她要把这笔钱里的一万块转出来,投一个她在网上看到的、收益高得可疑的、三个月到期的“基金”。
“一万太少,收益也有限,”我说,“要不你多投点?”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的脸,表情复杂。
那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怀疑,有一瞬间的惊喜,有一瞬间的困惑,还有一瞬间的、像针尖一样细小的、见不得光的慌张。
“多投点?”她的声音往上扬了扬,像一个人在试探一口井的深度,把石头扔下去,听着回声,判断这口井到底有多深。
“五万?”
她一动不动。
“十万?”
她的瞳孔放大了一点。
不是看到钱的那种放大,是看到机会的那种放大——不是投资的机会,是把一笔说不清去向的钱用合法的、正当的、不会被追问的理由转出去的机会。
十万。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从“我们的钱”里拿出十万,告诉她丈夫“我去理财了”,然后到了“理财到期”的那一天,她可以说“理财亏了”“平台跑路了”“钱拿不回来了”。
而在这期间的三个月里,那笔钱已经在陈屿的账户里了。
他妈又会“住院”,他的生意又会“周转不开”,他又会“急着还信用卡”。
“别闹了,”她把脸重新靠回我肩上,语气变得轻松了,但那种轻松是演出来的,像一个人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袖子长了,领口大了,但她努力在镜子前调整姿势让自己看起来还不错,“我就是随便说说,哪有人一下子投十万理财的。一万就够了,试试水。”
“随你。”我说。
她在我肩上蹭了蹭,头发摩擦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回平稳。
今天晚上,她不会转账的。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不敢。
她不知道我是不是在试探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多少,不知道“试试水”这三个字是她丈夫随口一说的客套话,还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的开端。
她需要时间想一想,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时机,需要找一个更好的借口。
她会有那个时机的。
每一个骗子都会有下一个时机。因为被骗的人永远在给他们机会。
晚上十一点,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在床上了。
孩子睡在婴儿床里,两只手举过头顶,像投降的姿势。
她侧躺着,面朝孩子的方向,手臂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手指垂在里面,孩子的脚丫子刚好够到她的指腹。
孩子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碰到了她的手指,蜷了蜷脚趾,又松开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是在笑,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只有在孩子面前才会出现的肌肉松弛。那种松弛装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站在床尾。“老公,”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我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发布页Ltxsdz…℃〇M”
“哪里怪?”
“说不清楚。”她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面朝天花板,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你最近话越来越少了。”
“工作忙。”
“不是因为工作忙。”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在黑暗里微弱地亮着。“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她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事,她不需要说。
那件事是她心里最大的那根刺,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就那么卡在喉咙和胃之间。
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但她不敢低头看。
“没有。”我躺下来,面朝天花板,跟她并排躺着,中间隔着肩膀宽的距离,几厘米。
“真的没有?”
“嗯。”
“那你为什么最近越来越不说话了?”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小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下班回来会跟我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哪个同事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路上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现在你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就看手机,洗完澡就睡觉。你不跟我说话了。你连看我的方式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看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好像在选择一个不会把自己伤得太深的词,“眼睛是热的。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现在你看着我的时候,不管你在笑,在点头,在说‘嗯’,你的眼睛都是冷的。老公,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她翻过身,面对着我。我也翻过身,面对着她。
床头灯的光线很弱,昏黄的,暖暖的,照在她脸上。
没有化妆的脸,卸掉了所有的伪装——骄傲、自信、从容、得体的微笑、恰到好处的温柔。
这张脸上只有疲惫、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把头露出水面时的表情。
她伸出手,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摩挲,来来回回的,温柔的,像一个在抚摸某件珍贵瓷器的人。
“老公,你不会跟我抢孩子的,对不对?”
她不是在问孩子的事。她是在问——你不会毁了我的,对不对?
“孩子是你的。”我说。
她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像一只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孔,一点一点地漏气,从饱满到干瘪,从立体到平面,从有到无。
她抱住我,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额头抵着我的锁骨,身体微微蜷着,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处暂时还淋不到雨的屋檐的猫。
“谢谢你,老公。谢谢你。”她在我胸口说,声音闷在皮肉和